新潟深度旅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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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新潟水都新潟:信濃川與日本海交織的城市
1.1 信濃川三角洲:新潟的地形骨架
打開日本本州島的地圖,目光沿著日本海海岸線向東北方移動,會發現一條藍色動脈從內陸山脈奔流而出,在入海處形成一片扇形的沖積平原。這條河是信濃川,全長三百六十七公里,是日本最長的河流。它的下游流域,正是新潟市所在之處。新潟市區幾乎完全建立在信濃川及其支流阿賀野川共同沖積而成的三角洲上,地勢低平,多數區域海拔僅有數公尺。這種地理條件,決定了這座城市與水之間無法切割的關係。
信濃川從新潟市中央穿過,將市區分為「新潟島」與內陸兩大部分。所謂「新潟島」,並非真正的島嶼,而是信濃川與阿賀野川兩條大河之間被水路環繞的狹長地帶,也是新潟最早的市中心所在。這片區域內運河縱橫交錯,最著名的是早年為運輸物資而開鑿的「掘割」(河道),例如舊新潟稅關前的運河,至今仍保留著明治時期的紅磚倉庫群。市區內橋梁密度極高,萬代橋、昭和大橋、柳都大橋等橫跨信濃川,其中萬代橋建於一九二九年,六座鋼拱結構橫跨河面,是新潟最具代表性的地標之一。橋梁不僅是交通動脈,也成為市民辨識方位的座標。
低窪地形對新潟的都市發展帶來持續挑戰。市區許多區域原本是沼澤或沙洲,經過數百年的填海與築堤才形成可居住的陸地。江戶時代,新潟作為港口城鎮興起時,居民便習慣在「掘割」兩側建造町屋,以船隻作為主要運輸工具。直到二十世紀初,市內仍有大量水路承擔貨運功能,被稱為「東方威尼斯」。然而,一九六四年新潟地震導致地盤液化與堤防潰決,暴露出低地城市的脆弱性。此後,市政府大規模整修護岸、設置排水泵站,並在信濃川河口建造水門,以抵禦高潮與洪水。今日的新潟,地下排水系統與河川管理設施已相當完備,但每逢颱風或豪雨,部分低窪地區仍會積水,提醒居民這座城市始終與水共存。
信濃川三角洲的土壤以砂質與黏土為主,農業利用上適合種植水稻。新潟縣是日本頂級的稻米產區,魚沼產的越光米尤其出名,但新潟市周邊的平原同樣是重要穀倉。這片沖積土不僅養育了農業,也決定了新潟港的命運。信濃川挾帶的泥沙在河口堆積,形成天然沙洲,使得港灣需要定期疏濬才能維持水深。新潟港的歷史,某種程度上就是一部與泥沙對抗的紀錄。從江戶時代的北前船貿易,到現代的大型貨櫃輪,港口設施不斷向外海延伸,以避開河口淤積的影響。
地形骨架一旦確立,城市的街道格局與土地利用便隨之展開。新潟市區的主要幹道大致平行或垂直於信濃川,形成棋盤狀,但靠近河岸的地區則因應水路走向而彎曲。商業區集中在萬代橋兩側與新潟車站周邊,住宅區則向內陸擴散。由於土地有限且低窪,新潟的都市更新常涉及填土與地盤改良,建築基礎工程比其他城市更為複雜。這一切,都源自於信濃川三角洲這塊既豐饒又需要馴服的土地。
1.2 日本海氣候與豪雪地帶
從新潟市區往西走,不到一公里便能抵達日本海海岸。這片海域不僅是城市的地理邊界,更是氣候的總導演。新潟的氣候屬於日本海側氣候,與太平洋側的東京、大阪截然不同。冬季,來自西伯利亞的寒冷季風挾帶大量水氣越過日本海,在遇上本州中央山脈時被迫抬升,降下豐沛的雪。新潟市區的年降雪量約在兩公尺左右,雖然不及縣內山區的豪雪地帶,但每年十二月到二月,積雪仍會覆蓋街道,影響交通與日常生活。
這種氣候對建築的影響十分具體。新潟市區的傳統民宅屋頂坡度較陡,以便積雪滑落,防止屋頂承受過重壓力。現代建築則普遍採用耐雪設計,例如車站前的大型商場與辦公大樓,屋頂結構經過強化,並設置融雪裝置。道路兩旁常見「消雪裝置」(地下水噴灑系統),利用地下水的高溫融化路面積雪。這些設施在台灣或東南亞的讀者看來或許陌生,但在新潟,它們是冬季生活的基本配備。新潟市民對雪的態度也相當務實:雪是必須處理的日常事務,而非浪漫的風景。
夏季的新潟則呈現另一種面貌。由於日本海側的氣候特徵,夏季受暖濕氣流影響,新潟的氣溫雖然不如內陸城市極端,但濕度偏高,體感悶熱。七月與八月,最高氣溫常在攝氏三十度以上,加上無風的日子,市區的熱島效應使夜晚降溫有限。此外,新潟也是颱風登陸日本的常見路徑之一。颱風從太平洋北上後,常沿著日本海沿岸移動,為新潟帶來強風與豪雨。二〇一九年的颱風哈吉貝,便導致信濃川水位暴漲,部分地區發布避難指示。
氣候也塑造了新潟的生活節奏與產業型態。冬季降雪期間,戶外活動減少,市民傾向於室內消費,百貨公司、溫泉設施與文化場館成為去處。新潟市區的地下街與連通道網絡發達,例如從新潟車站到萬代橋之間,有長達數百公尺的地下商店街,讓行人不必暴露在風雪中。另一方面,冬季也是新潟觀光的淡季,但近年地方政府積極推廣「雪國體驗」,結合當地清酒與美食,吸引遊客前來感受雪景。
農業生產則完全配合氣候節奏。新潟的水稻種植期集中在四月到十月,利用夏季的日照與高溫生長,秋季收割。冬季的積雪覆蓋田地,反而有助於土壤保水與病蟲害控制。漁業方面,日本海冬季的風浪使漁船出航困難,但冬季的寒鰤與鱈魚正是肥美季節。新潟港的漁獲量在冬季雖有減少,但品質較高,供應給當地餐廳與加工業者。
氣候不僅是自然現象,更是一套社會系統。新潟市政府設有專門的除雪預算,每年冬季動員大量人力與機具維持交通。學校與企業有「雪假」制度,在積雪過深時彈性調整上班上課時間。這些措施在台灣讀者看來或許難以想像,但對於生活在日本海側的居民而言,與雪共存是數百年來的生活智慧。新潟的氣候,既是挑戰,也是這座城市獨特身分的來源。
1.3 新潟縣的政經中心
新潟市作為新潟縣的縣廳所在地,承擔著行政中樞的機能。縣廳舍位於市區中央,靠近信濃川畔,周邊聚集了縣警本部、地方裁判所、縣議會等政府機構。這座城市的人口約八十萬,是新潟縣內最大的都市,也是日本海側僅次於金澤的政經中心。然而,與東京、大阪等巨型都市相比,新潟的規模屬於地方中核城市,其角色更偏向區域性的服務與連結。
經濟層面,新潟市的產業結構以服務業與商業為主,製造業則集中在周邊的工業區。新潟港是日本海側最大的綜合商港,貨物吞吐量以石油、液化天然氣、金屬原料與穀物為大宗。港區設有大型儲油槽與火力發電廠,供應北陸地區的能源需求。此外,新潟也是日本重要的糧食進口門戶,來自美國、澳洲的小麥與玉米經由新潟港進入日本市場。農業方面,新潟市周邊的稻米生產雖然不如魚沼地區知名,但市區內的「新潟市場」是縣內最大的農產品集散地,每日處理大量蔬菜、水果與花卉。
交通樞紐地位是新潟市的核心優勢之一。上越新幹線自一九八二年通車以來,將新潟與東京的交通時間縮短至兩小時以內。從東京車站搭乘「朱鷺」號列車,穿過越後山脈的隧道群,便能直達新潟車站。這條路線不僅是商務往來的動脈,也帶動了觀光與物流。新潟車站本身是一座大型交通轉運站,結合新幹線、在來線、巴士與計程車,每日進出旅客超過十萬人次。站前廣場與周邊百貨公司、飯店形成繁榮的商業區。
航空方面,新潟機場位於市區東北方,距離市中心約十五分鐘車程。這座機場的國際航線主要通往俄羅斯遠東地區(海參崴、伯力)、中國(上海、哈爾濱)、韓國(首爾)與台灣(桃園)。雖然航班數量不如成田或關西機場,但新潟機場作為日本海側的國際門戶,在區域交流中扮演獨特角色。國內航線則連結札幌、大阪、名古屋與福岡,提供商務與觀光旅客另一種選擇。
新潟市與東京的關係,體現了日本地方城市與首都圈的互動模式。許多總部設在東京的大型企業,在新潟設有分公司或營業所,負責北陸地區的業務。新潟的年輕人口持續流向東京,導致地方高齡化與勞動力不足,這是許多日本地方城市共同面臨的困境。然而,新潟也受益於東京的資源外溢,例如遠距工作的普及,使得部分東京居民選擇移居新潟,享受較低的物價與較大的居住空間。
行政區劃上,新潟市於二〇〇七年升格為政令指定都市,下設八個行政區,擁有更大的自治權限。這項升格反映了新潟市在縣內的核心地位,也使其能夠更靈活地推動都市計畫與產業政策。例如,市政府近年推動的「新潟水都再生計畫」,便是利用信濃川沿岸的開放空間與歷史建築,打造步行友善的濱水環境,試圖提升城市魅力與觀光競爭力。
1.4 日本海側的國際門戶
新潟港的歷史,可以追溯到江戶時代初期。一六一六年,德川幕府將新潟指定為「北前船」的寄港地,開啟了這座港口與日本海沿岸各地的貿易往來。北前船是往來於大阪與北海道之間的商船,沿途停靠日本海沿岸港口,運送米、酒、海產與工藝品。新潟港因地處信濃川河口,腹地廣大,逐漸成為日本海側最大的物資集散地。當時的新潟,街道上倉庫林立,商人往來頻繁,被稱為「日本海第一港町」。
進入明治時代,新潟港的國際角色更加明確。一八六八年,新潟與橫濱、神戶、長崎等港口同時被指定為對外開放的通商口岸。外國商人開始在新潟設立商館,主要出口商品是石油與稻米。新潟縣的石油產量在二十世紀初曾占日本全國的一半以上,這些石油經由新潟港運往國內外市場。然而,隨著石油資源枯竭與太平洋戰爭的爆發,新潟港的國際貿易一度停滯。
戰後,新潟港的復興與日本海側的區域合作密切相關。一九六〇年代,日本與蘇聯的貿易逐漸恢復,新潟港成為日本與俄羅斯遠東地區之間的重要物流節點。來自海參崴的木材、海鮮與金屬原料,經由新潟港進入日本市場;日本的機械、電子產品與化學品則反向出口。一九九〇年代蘇聯解體後,俄羅斯遠東地區的經濟動盪影響了貿易量,但新潟港仍維持著定期航線,連結伯力、納霍德卡等港口。
除了俄羅斯,新潟與中國及朝鮮半島的交流也有深厚歷史。早在唐代,日本遣唐使的航線便曾沿日本海西岸航行,新潟所在的越後國是重要的中繼站。近代以來,新潟港與中國東北地區(大連、青島)及韓國(釜山、仁川)之間有定期貨櫃航線,運送電子零件、汽車零件與化學品。二〇〇〇年代以後,隨著中國經濟崛起,新潟港的中國進口貨物量顯著增加,尤其是家具、服飾與雜貨。
文化交流方面,新潟市與俄羅斯的海參崴、中國的哈爾濱、韓國的蔚山等城市締結為姊妹市,定期舉辦文化節、藝術展覽與學術研討會。新潟大學設有俄羅斯研究中心,專注於日本海區域的歷史與經濟研究。此外,新潟市每年舉辦的「新潟國際動畫祭」,吸引來自亞洲各國的動畫創作者與粉絲參與,展現這座港口城市的文化包容性。
現代新潟港的定位,已從單純的物流樞紐轉變為綜合性的國際交流基地。港區內設有「新潟國際物流中心」,提供保稅倉庫與加工設施,吸引跨國企業設立據點。日本政府也將新潟港列為「國際貨櫃戰略港灣」之一,投入資金改善航道與碼頭設施。然而,新潟港面臨的挑戰也不容忽視:與太平洋側的東京港、橫濱港相比,新潟港的貨櫃吞吐量僅為其十分之一左右,且航線以區域性為主,缺乏直達歐美的主要航線。
儘管如此,新潟作為日本海側門戶的獨特價值,在於它連結的不僅是市場,更是文化與歷史的紐帶。從江戶時代的北前船,到現代的貨櫃輪,新潟港始終是日本與亞洲大陸之間的一座橋梁。對於台灣讀者而言,新潟或許不是最熟悉的日本城市,但當你站在信濃川河口,眺望日本海對岸的俄羅斯與中國時,便能感受到這座城市在東北亞地理格局中的特殊位置。它既屬於日本,又面向大陸;既承載歷史,又迎接未來。

第二章 新潟從城下町到現代港都:新潟的歷史軌跡
2.1 新潟湊的誕生:江戶時代的北前船貿易
新潟作為港町的歷史,可追溯至十六世紀末。當時信濃川河口形成的自然沙洲,逐漸發展成船隻避風與物資裝卸的據點。真正改變新潟命運的關鍵,發生在江戶時代中期,也就是北前船航路確立之後。北前船是往返於日本海沿岸、從大阪經瀨戶內海、日本海抵達北海道松前(Matsumae)的定期商船隊,新潟恰好位於這條航路的中點,成為貨物轉運與補給的重要節點。
新潟港的優勢來自於信濃川水系。這條日本最長的河流將越後平原的稻米、菜籽油、蠟燭等物資匯集至河口,再由北前船運往大阪、江戶等消費市場。反之,來自北方的昆布、鯡魚、鰊粕肥料,以及來自上方(京都、大阪)的棉布、藥材、雜貨,也經由新潟進入越後內陸。這種雙向物流讓新潟在十八世紀中葉已發展成擁有三千戶以上人口的港町,規模僅次於新潟平原內部的長岡城下町。
江戶幕府對新潟的重視,體現在將其劃為直轄地「天領」(Tenryō),由幕府直接派遣代官管理。這項安排有兩個原因:一是新潟港的稅收豐厚,幕府不願讓地方大名獨占;二是越後平原的稻米是幕府財政的重要來源,需要確保運輸暢通。新潟湊因此設有「米切手」(米穀交易市場),由幕府認證的批發商進行大米買賣,再裝船運往江戶。這種制度使新潟不僅是物流中心,也成為金融與資訊的交匯點。
港町的空間結構反映了商業社會的運作邏輯。沿著信濃川右岸,從現在的柳都大橋附近到萬代橋一帶,密集排列著船主、批發商、問屋(仲介商)的倉庫與店鋪。這些建築多為木造兩層,一樓作為店面與辦公,二樓作為居住空間,臨河面設有棧橋便於貨物裝卸。街道名稱如「米屋町」、「紙町」、「材木町」,至今仍保留著當時的產業記憶。港町的繁榮也吸引了周邊農民與工匠移入,形成以商業為核心的社會結構,與長岡、村上等武士主導的城下町形成鮮明對比。
然而,新潟湊的繁榮並非一帆風順。信濃川的泥沙淤積使港口水深不足,大型船隻無法直接靠岸,必須透過小船接駁。此外,冬季的日本海風浪與信濃川的洪水,經常造成船難與倉庫淹水。幕府與地方商人多次進行疏浚與堤防工程,但效果有限。這些自然限制,也為後來的港口遷移與現代化埋下了伏筆。
2.2 明治開港與西洋文化的衝擊
1868年,明治新政府根據安政條約(1858年簽訂)的約定,正式開放新潟為國際貿易港,與橫濱、神戶、長崎等並列為日本最早的五個開港城市之一。這項決策對新潟的衝擊,遠超過單純的貿易開放。它意味著一個以日本海為中心的區域性港町,必須在短時間內適應全球資本主義的遊戲規則。
開港初期,外國商人與外交官陸續進駐新潟。英國、法國、俄羅斯等國在港區附近設立領事館,外國商館則集中在現在的萬代町與東大通一帶。這些商館主要經營生絲、茶葉、石油的出口,以及棉製品、金屬製品、機械的進口。然而,新潟的國際貿易量始終無法與橫濱、神戶相比,原因在於日本海航路在冬季受季風影響,船期不穩定,加上信濃川河口的水深限制,大型輪船無法直接入港。外國商人對此多有抱怨,部分商館在開港數年後便撤離,轉往條件更好的港口。
儘管貿易量不如預期,西洋文化仍透過新潟這個窗口進入越後地區。最明顯的物質遺產是建築。1879年完工的舊新潟稅關廳舍(現為新潟市歷史博物館),採用磚造兩層洋風建築,正面設有拱形窗與裝飾性柱式,是日本現存最古老的稅關建築之一。這棟建築的設計者為工部大學校(東京大學工學部前身)畢業的日本技師,顯示明治初期日本已開始自主學習西洋建築技術。另一座代表性建築是萬代橋。初代萬代橋建於1886年,為木造桁架橋,連接信濃川兩岸的新潟町與沼垂町,是當時日本最長的木造橋樑之一。這座橋不僅是交通動脈,也成為新潟的都市象徵,後續歷經多次改建,至今仍為城市地標。
西洋生活方式的傳入,則體現在飲食、服飾與衛生習慣上。開港後,新潟出現了供應麵包、咖啡、啤酒的西洋料理店,主要服務外國商人與本地知識分子。1870年代,新潟醫院引進西洋醫學,開始進行外科手術與傳染病防治。1872年,新潟郵便局成立,導入近代郵政制度。這些變革雖然規模不大,卻為新潟社會帶來了不同於江戶時代的現代性體驗。
值得注意的是,新潟的現代化並非單純的西洋化。本地商人與知識分子在吸收外來技術的同時,也試圖保留越後地區的傳統產業。例如,新潟的石油產業在明治中期開始發展,利用西洋鑽井技術開採越後平原的原油,但煉油與銷售仍由本地資本主導。這種「和洋折衷」的發展模式,使新潟在開港後數十年間,逐漸從區域性港町轉型為具有國際視野的都市,儘管其規模與影響力仍無法與東京、大阪等核心城市相比。
2.3 昭和時代的戰火與復興
1945年8月1日,第二次世界大戰接近尾聲,新潟市遭到美軍B-29轟炸機的空襲。這次空襲持續約兩小時,投下大量燒夷彈,導致市中心約八成區域化為焦土。根據戰後統計,空襲造成超過1,400人死亡,約3萬棟建築被毀,受災人口達12萬人。新潟之所以成為轟炸目標,原因在於其港口設施與鐵路樞紐對日軍的物資運輸至關重要,加上市區多為木造建築,極易引發大規模火災。
戰後的新潟,面臨的不僅是重建家園的物質挑戰,還有社會結構的重組。戰前主導城市經濟的財閥與地主階層,在戰後的土地改革與財閥解體中失去權力基礎。取而代之的是中小企業主、工會組織與地方自治體。1947年實施的地方自治法,賦予新潟市更大的行政自主權,市長由市民直選,市政規劃開始反映基層需求。
然而,復興之路並不平坦。1955年10月1日,新潟市發生大規模火災,史稱「新潟大火」。火災起因於一間木造房屋的爐灶失火,加上當時風勢強勁,火勢迅速蔓延至市中心商業區。大火燒毀約5,000棟建築,造成11人死亡,受災面積達40公頃。這場火災暴露了戰後重建過程中防火規劃的不足,也促使市政府重新檢討都市防災策略。1960年代,新潟市開始推動建築不燃化與道路拓寬,並在市中心設置防火帶。
更大的考驗來自1964年6月16日的新潟地震。這場芮氏規模7.5的地震,震央位於新潟縣下越沖,對市區造成嚴重破壞。地震引發土壤液化,導致許多建築傾斜或倒塌,信濃川沿岸的堤防也出現裂縫。更嚴重的是,地震引發的火災與海嘯,造成26人死亡,約2,000棟建築全毀或半毀。新潟地震是日本戰後首次遭遇的大規模直下型地震,其經驗教訓直接影響了後來的建築耐震規範與防災體系。
在災害與復興的循環中,新潟逐漸形成一種務實的城市性格。市民對於重建並不陌生,從戰後廢墟到兩次大規模災害,每一次破壞都迫使居民重新思考居住環境的安全性與韌性。1960年代後期,新潟市啟動了多項基礎建設,包括信濃川堤防的強化、市區排水系統的改善,以及耐震建築的推廣。這些工程不僅提升了城市的防災能力,也為後續的經濟成長奠定了基礎。
2.4 現代新潟:新幹線與高速成長
1982年11月15日,上越新幹線正式通車,將新潟與東京的鐵路旅行時間從六小時大幅縮短至兩小時左右。這項交通革命對新潟的影響,遠超過單純的移動效率提升。它象徵著新潟從日本海沿岸的區域中心,正式納入以東京為核心的國家高速交通網絡。
新幹線開通後,新潟市的經濟結構開始轉變。過去依賴港口與重工業的發展模式,逐漸轉向服務業與觀光業。新潟車站周邊進行了大規模的都市更新,百貨公司、飯店、辦公大樓相繼進駐,形成新的商業中心。1980年代後期,新潟市舉辦了多項大型活動,包括1989年的「新潟博覽會」,試圖透過觀光行銷提升城市知名度。然而,泡沫經濟崩壞後,部分開發計畫停滯,市中心出現閒置空地與老舊建築,成為都市更新的難題。
1990年代以降,新潟面臨的挑戰不僅來自經濟波動,還有更根本的人口結構問題。根據國勢調查,新潟市的人口在1995年達到約51萬人的高峰後,便開始緩慢下降。同時,高齡化率持續攀升,2020年已超過30%,高於全國平均。年輕世代為求職與教育機會,持續流向東京、大阪等大都市,導致地方勞動力不足與社區空洞化。這種現象並非新潟獨有,而是日本地方都市普遍面臨的困境。
面對人口減少與高齡化,新潟市嘗試以「緊湊城市」(コンパクトシティ)概念進行都市規劃。具體措施包括:將公共設施與商業機能集中於車站周邊,鼓勵高齡者移居市中心以減少對汽車的依賴;推動空屋活化與老舊公寓改建,避免郊區住宅區的衰敗;以及發展醫療、照護、教育等生活服務產業,創造在地就業機會。這些政策的效果尚待時間檢驗,但至少顯示新潟市在面對結構性挑戰時,並非消極等待,而是試圖以規劃手段調控都市發展方向。
另一個值得注意的趨勢,是郊區化與市中心空洞化的並存。1980年代以後,新潟市郊區的大型購物中心與住宅區快速擴張,吸引中產階級移入,導致市中心商業區的顧客流失。萬代橋周邊的舊商業區,部分店鋪因後繼無人而關閉,形成所謂的「シャッター通り」(鐵門拉下的商店街)。近年來,市政府與民間團體合作,嘗試以藝術進駐、創業補助等方式活化這些空間,例如將舊倉庫改造為藝廊或咖啡館,吸引年輕創業者回流。
新潟的現代發展,是一則關於適應與轉型的故事。從江戶時代的北前船貿易,到明治開港的國際化,再到戰後重建與新幹線時代的成長,每一次變革都迫使城市重新定位自身。如今,面對人口減少與高齡化的長期趨勢,新潟能否找到可持續的發展路徑,不僅取決於政策規劃,也取決於市民對於「地方」的認同與行動。

第三章 新潟古町與港町:舊城區的歷史漫步
新潟的歷史核心,不在現代化的新都心,而在信濃川與日本海交匯處的舊城區。這片區域以古町通、本町市場、萬代橋與白山神社為骨架,記錄了從江戶時代的港町繁榮,到明治維新後的近代化轉型。街道的寬度、建築的立面、市場的氣味,都保留著不同時代的痕跡。走訪這片區域,等於翻開一本以城市為載體的歷史書,每一頁都寫著新潟如何從一個北前船的中繼港,演變成今日的政經中心。
3.1 古町通:花街與商家的百年風華
古町通是新潟最古老的商業街道,南北走向,長約一公里,從江戶時代初期便是城下町的核心。1616年,新潟町成立後,這條街道沿著信濃川的右岸發展,成為北前船船主、批發商與仲介人聚集的場所。當時的街道兩側林立著土藏造(どぞうづくり)的倉庫建築,牆壁以石灰與海藻混合塗抹,既能防火,又能調節濕度,適合儲存米穀與海產。這些建築的屋頂多為本瓦葺(ほんがわぶき),即厚重的日本瓦,壓低屋簷以抵禦日本海側的強風與豪雪。
到了江戶後期,古町通逐漸轉變為花街。新潟作為北前船航線的重要停泊港,船主與商人有大量的社交需求,料亭與茶屋隨之興起。最盛時期,古町通周邊有超過三百名藝伎,與京都祇園、東京新橋並列為日本三大花街之一。這些藝伎傳承的「古町藝」(ふるまちげい),以長唄(ながうた)與地方舞踊為特色,與京舞或東京的舞蹈風格不同,動作較為樸實,節奏明快,反映港町的庶民性格。
明治維新後,古町通的商業地位一度被新潟港的擴建所稀釋,但料亭文化並未消失。二戰期間,新潟市區在1945年7月的大空襲中受創,古町通周邊的木造建築大量燒毀,但戰後迅速重建。1950年代至1970年代,隨著日本經濟高度成長,古町通的料亭再度成為政商名流的聚會場所。然而,1980年代以後,泡沫經濟破裂與消費習慣改變,料亭的生意逐漸萎縮,藝伎人數從全盛時期的三百人降至今日的約三十人。
近年來,新潟市政府與民間組織推動古町通的活化措施。2016年,古町通被指定為「重要傳統的建造物群保存地區」,修復了數棟土藏造建築,改為藝伎表演場地與文化展覽空間。其中,「古町藝伎館」定期舉辦公開表演,觀眾可以近距離觀賞長唄與舞蹈。此外,部分料亭在白天開放參觀,提供簡單的抹茶與和菓子,讓遊客體驗花街的氛圍。街道兩側的商店也逐漸轉型,引入手工藝品店、咖啡館與小型美術館,試圖在觀光與在地生活之間取得平衡。
古町通的價值,不在於保存一個靜態的歷史標本,而在於它仍然是一個活著的街區。清晨,魚販與蔬果店開始營業;午後,料亭的廚師在廚房準備食材;傍晚,藝伎穿上和服,踩著木屐走向宴會場。這些日常的節奏,讓古町通不僅是觀光景點,更是新潟人生活的一部分。
3.2 本町市場:庶民生活的廚房
從古町通往東步行約五分鐘,便抵達本町市場。這座市場的歷史可追溯至江戶時代初期,當時新潟町的魚市與雜貨攤集中在信濃川畔的碼頭附近,方便船隻卸貨。1690年代,幕府將市場遷移至現址,命名為「本町市場」,從此成為新潟最大的批發與零售市場。市場的建築結構為長屋形式,中央是一條寬約四公尺的通道,兩側排列著木造店鋪,屋頂以透明塑膠板覆蓋,引入自然光。
本町市場的規模在明治時期達到高峰。根據1908年的統計,市場內有超過兩百家店鋪,涵蓋鮮魚、蔬菜、乾貨、調味料、刀具與日用雜貨。鮮魚攤位佔據市場的東側,因為靠近信濃川的漁船碼頭,漁獲可以直接運送進場。新潟港捕獲的寒鰤(ぶり)、紅喉(のどぐろ)與南蠻蝦(南蛮海老)是市場的招牌商品。寒鰤在冬季最肥美,油脂豐富,適合鹽烤或生魚片;紅喉肉質細嫩,常用於一夜干;南蠻蝦體型較小,但甜度高,適合做成天婦羅或釜飯。
二戰期間,市場在空襲中受損,但戰後迅速恢復。1950年代至1960年代,隨著冷鏈技術的普及,市場開始供應來自北海道與北陸地區的海產,種類更加多元。然而,1980年代以後,超市與便利商店的興起,導致傳統市場的客源逐漸流失。本町市場的店鋪數量從全盛時期的兩百家,減少至2020年代的約八十家。
儘管規模縮小,本町市場仍然是新潟庶民生活的核心。清晨五點,魚販開始擺攤,將冰塊鋪在木箱上,整齊排列魚貨。六點左右,附近餐廳的廚師前來採購,挑選當日最新鮮的食材。七點以後,家庭主婦與退休老人陸續出現,他們與攤販熟稔地聊天,詢問今日的推薦商品。市場內有幾家老字號的食堂,例如「市場壽司」與「魚河岸食堂」,提供以當日漁獲製作的壽司、海鮮丼與味噌湯。這些食堂的座位不多,約十至十五個,經常需要排隊。
本町市場的價值,不僅在於它提供新鮮的食材,更在於它保存了人與人之間的互動。在超市,顧客面對的是冰冷的貨架與條碼機;在本町市場,顧客與攤販之間存在信任與交情。這種關係,是現代消費社會難以複製的。
3.3 萬代橋與信濃川畔的歷史建築
萬代橋橫跨信濃川,連接新潟的舊城區與新都心。這座橋的歷史可追溯至江戶時代,當時信濃川上設有渡船,連接兩岸的聚落。1886年,新潟縣政府建造了第一座正式的橋樑,命名為「萬代橋」,但這座木造橋樑在1908年的信濃川大水災中被沖毀。現存的萬代橋是第三代,於1929年竣工,由東京帝國大學教授田中豊設計,採用鋼筋混凝土拱橋結構,全長306.9公尺,寬22公尺。
萬代橋的建築風格融合了西洋古典與日本近代元素。橋身的六個拱形結構,以花崗岩覆面,拱圈上裝飾著幾何圖案與獅子雕像。橋欄杆採用青銅鑄造,刻有信濃川的波浪紋樣。夜間,橋上的燈光將拱形輪廓投射在水面上,形成對稱的倒影。這座橋在2004年被指定為國家重要文化財,是日本少數被列為文化財的現代橋樑之一。
萬代橋周邊的信濃川畔,分布著數棟見證新潟近代化的西洋風格建築。其中最著名的是舊新潟稅關(きゅうにいがたぜいかん),建於1912年,由大藏省技師設計,採用紅磚與花崗岩的混合結構,屋頂為銅板葺的曼薩爾式(Mansard roof)。這棟建築最初作為新潟港的海關辦公廳,處理進出口貨物的檢查與課稅。二戰後,稅關業務移至新港,舊建築一度閒置,直到1980年代被修復為博物館,展示新潟港的歷史與貿易資料。
另一棟重要建築是舊新潟縣廳舍(きゅうにいがたけんちょうしゃ),建於1931年,由縣廳技師設計,採用鐵筋混凝土結構,外觀為新古典主義風格,正面設有六根愛奧尼柱式(Ionic order)的列柱。這棟建築在二戰期間被美軍轟炸,部分結構受損,戰後修復並繼續作為縣廳使用,直到1990年新縣廳舍落成。目前舊縣廳舍被指定為登錄有形文化財,內部部分空間開放參觀,展示新潟縣的行政歷史。
這些建築的意義,在於它們記錄了新潟從港町轉型為近代城市的過程。萬代橋的建造,解決了信濃川兩岸的交通問題,促進了市區的擴張;舊新潟稅關與舊縣廳舍的興建,反映了明治維新後日本引進西洋建築技術與行政制度的努力。這些建築不僅是歷史的見證,也是城市景觀的一部分,與信濃川的水面、橋上的車流、河畔的綠地共同構成新潟的日常風景。
3.4 白山神社與舊城遺址
白山神社位於新潟市中央區,距離萬代橋約一公里,是新潟最古老的神社之一。神社的創建年代不詳,但根據《新潟縣神社誌》記載,現存最古老的建築是建於1618年的本殿,採用流造(ながれづくり)樣式,屋頂為檜皮葺,正面設有千木(ちぎ)與堅魚木(かつおぎ)。本殿在1970年被指定為新潟縣指定有形文化財。
白山神社的信仰地位,與新潟的歷史發展密切相關。江戶時代,新潟町的居民以漁業與商業為生,白山神社被視為航海安全與商業繁榮的守護神。每年七月舉行的「白山祭」,是新潟最大的祭典之一,神輿(みこし)從神社出發,繞行古町通與本町市場,沿途居民撒米祈福。這個祭典延續至今,已超過三百年。
神社境內佔地約三萬平方公尺,包含庭園、博物館與市民休憩空間。庭園名為「白山公園」,建於明治時期,採用回遊式日本庭園風格,中央設有池塘,池畔種植松樹與櫻花。公園內有一座小型動物園,飼養著猴子、孔雀與兔子,是當地兒童的休憩場所。此外,神社境內還設有新潟縣立博物館的分館,展示新潟的歷史文物,包括北前船的模型、江戶時代的商人家具與明治時期的攝影作品。
白山神社周邊,分布著舊新潟城的遺跡。新潟城是江戶時代的城郭,建於1616年,由新潟町奉行所管轄。這座城郭的規模不大,本丸面積約一萬平方公尺,設有石垣與堀,但沒有天守閣。1868年的戊辰戰爭中,新潟城被新政府軍佔領,隨後在1871年的廢藩置縣政策中被拆除。目前遺跡僅存部分石垣與堀的痕跡,位於白山神社的東側。
這些遺跡的保存狀況並不理想。石垣被雜草覆蓋,堀的部分被填平,改為停車場與道路。然而,新潟市政府在1990年代開始推動遺跡的修復與標示,設置了解說牌,說明城郭的歷史與結構。此外,每年十月,當地歷史愛好者會舉辦「新潟城祭」,穿著甲冑重現江戶時代的武士行列,讓市民與遊客了解這座消失的城郭。
白山神社與舊城遺址的價值,在於它們提供了一個理解新潟歷史的空間。神社的信仰活動,延續了江戶時代的傳統;公園的庭園,反映了明治時期的美學;城郭的遺跡,記錄了戊辰戰爭與廢藩置縣的變革。這些元素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個多層次的歷史景觀,讓走訪者能夠在漫步中感受新潟的過去與現在。

第四章 新潟新都心與水岸生活:現代新潟的日常
4.1 新潟站周邊:交通樞紐與商業核心
新潟車站是這座城市的交通心臟,也是多數旅人認識新潟的第一站。2019年,車站周邊歷經大規模再開發計畫,萬代口(Bandai-guchi)一側的站前廣場與商業設施全面翻新,將原本略顯老舊的站前地帶,轉變為機能完整的現代化交通與商業樞紐。新潟站每日平均進出站人次約為八萬人,這個數字雖然不及東京、大阪等大都會,但對於人口約八十萬的新潟市而言,已是城市中最繁忙的人流匯聚點。
站前廣場的設計以人車分離為原則,公車總站與計程車乘車區明確劃分,旅客從月台出站後,不需穿越馬路即可直接進入巴士轉運站。新潟站是上越新幹線的終點站,從東京搭乘新幹線至此約需兩小時,車站建築本身即為高架結構,二樓的南北自由通道讓旅客可以在不進出閘門的情況下,往來萬代口與南口兩側。南口一側近年也進行了開發,但商業規模與人潮仍以萬代口為核心。
萬代口正前方是「CoCoLo 萬代」(CoCoLo Bandai)與「CoCoLo 南館」兩座相連的商業設施,前者以服飾、雜貨與餐飲為主,後者則有大型超市與藥妝店,滿足在地居民的日常採買需求。地下街「萬代地下」(Bandai Chika)連接車站與周邊辦公大樓,全長約三百公尺,兩側設有書店、咖啡館與小型餐廳,在冬季積雪時,這條地下通道成為市民避開風雪的重要動線。新潟的積雪量雖不及日本海沿岸的豪雪地帶,但每年十二月到二月間,市區積雪仍可達三十至五十公分,地下街的存在讓通勤者不必在雪地中行走。
車站周邊的辦公大樓集中在東大通(Higashi-odori)與弁天通(Benten-dori)兩條主要幹道上,包括新潟縣廳的衛星辦公樓、金融機構與地方企業總部。這些建築多建於1980至1990年代,外觀以玻璃帷幕與淺色磁磚為主,風格樸實,不追求誇張的造型。站前廣場中央設置了一座名為「水之鐘」(Mizu no Kane)的公共藝術裝置,由不鏽鋼與玻璃構成,定時噴出水霧,在夏季提供些許涼意,冬季則因氣溫過低而暫停運作。這座裝置並非觀光景點,而是市民相約碰面的地標,類似台北車站前的「新光三越」廣場。
新潟站的再開發計畫不僅是硬體更新,也試圖將車站從單純的交通節點轉變為生活據點。站內設有觀光諮詢中心、郵局與銀行,二樓的「新潟故鄉村」(Niigata Furusato Mura)販售縣內各鄉鎮的農產品與工藝品,讓旅客在轉車的空檔就能採購伴手禮。然而,與許多地方城市一樣,新潟站周邊也面臨百貨業衰退的壓力,部分商店街的店面空置率逐年上升,年輕消費者的購物習慣轉向網路與郊區大型購物中心,車站商業設施的經營者必須不斷調整業種組合,才能維持人潮。
4.2 朱鷺展覽館與萬代島:水岸新地標
從新潟站沿著萬代橋(Bandai-bashi)步行約十五分鐘,便會來到信濃川河口北岸的萬代島(Bandai-jima)地區。這片填海造陸形成的區域,在1990年代以前主要是港口倉庫與貨櫃碼頭,1999年朱鷺展覽館(Toki Messe)落成後,才逐漸轉變為新潟的水岸門戶。朱鷺展覽館由日本建築師槙文彥設計,建築本體由兩座塔樓與一座低層展覽廳構成,最高的塔樓高約一百四十公尺,是新潟市區最高的建築物。外觀以銀色鋁板與玻璃為主,線條簡潔,與信濃川的河面形成低調的對比。
朱鷺展覽館的名稱源自新潟縣的縣鳥——朱鷺(toki),這種白色羽毛、紅色臉部的鳥類曾在日本西部廣泛分布,但因農藥使用與棲地破壞,一度在野外滅絕。新潟縣佐渡市目前是日本唯一的朱鷺復育基地,展覽館以此命名,帶有環境保育的象徵意義。建築內設有國際會議廳、展示場與飯店,其中最大的展覽廳面積約一萬平方公尺,可容納五千人,每年舉辦的活動包括新潟國際動畫祭、地方產業博覽會與學術研討會。頂樓的展望室「朱鷺之丘」(Toki no Oka)免費開放,從一百二十公尺的高度可以俯瞰信濃川出海口、佐渡島輪廓與越後山脈,天氣晴朗時甚至能辨識出佐渡島上的金礦遺址。
萬代島周邊的水岸空間在2000年代後逐步整備,沿著信濃川北岸鋪設了長約兩公里的散步道,路面以透水磚鋪成,兩側種植櫻花與銀杏。散步道連接朱鷺展覽館與萬代島遊艇碼頭(Bandai-jima Marina),碼頭設有約一百個泊位,停泊的多為中小型遊艇與帆船,部分船主是退休的在地居民,利用週末出海釣魚或前往佐渡島。碼頭旁設有「新潟市歷史博物館」(Minatopia),由舊新潟海關廳舍改建,這棟建於1912年的紅磚建築是國家指定重要文化財,內部展示新潟港的發展史,與朱鷺展覽館的現代風格形成歷史對照。
水岸空間的設計強調親水性與低干預,沒有過多的商業設施,僅在散步道旁設置了幾張長椅與飲水台。夏季傍晚,許多市民會帶著便當來到河岸,坐在階梯上觀看信濃川的夕陽,河面上不時有划船俱樂部的選手練習,槳葉劃破水面的聲音與遠處的汽笛交織。冬季則較為冷清,強烈的季風從日本海吹來,散步道上幾乎不見人影,但仍有少數慢跑者穿著防風外套堅持運動。朱鷺展覽館前的廣場在每年八月舉辦「新潟祭」的煙火大會,約兩萬發煙火從信濃川上的船隻施放,河岸擠滿了穿著浴衣的民眾,這是萬代島一年中最熱鬧的時刻。
4.3 咖啡館與文創聚落:若者文化的發信地
古町(Furumachi)地區在戰後曾是新潟最繁華的商業與娛樂區,但隨著百貨公司與電影院在1990年代陸續遷移至郊區,古町的商店街逐漸沒落,店面空置率一度超過三成。然而,自2010年代起,一批年輕的創作者與經營者開始進駐古町周邊的舊建築,將其改造為獨立咖啡館、藝廊與設計工作室,形成一股低調但持續的文創復興浪潮。這股潮流並非由政府主導的觀光政策,而是由在地的二十至四十歲世代自發推動,他們多半曾在東京或京都學習設計、建築或藝術,後來選擇回到故鄉創業。
古町的咖啡館密度在新潟市區中最高,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Café 萬代」(Café Bandai),由一棟建於1950年代的木造町屋改建,保留了原有的樑柱結構與土牆,內部擺放二手家具與在地陶藝家的作品。店主佐藤健一曾在東京的精品咖啡店工作六年,2015年回到新潟開店,選用佐渡島生產的有機咖啡豆,並與新潟縣內的烘焙師合作。店內提供的甜點如「越後姬草莓蛋糕」與「村上茶布丁」,原料均來自縣內農家。這類咖啡館的顧客以二十至三十五歲的年輕女性為主,週末午後經常滿座,但平日則較為安靜,成為自由工作者與學生的第二個辦公室。
古町藝術計畫(Furumachi Art Project)是文創聚落的核心活動之一,由非營利組織「新潟文化實驗室」於2012年發起,每年秋季邀請國內外藝術家進駐古町的空置店面,進行為期一個月的創作與展覽。參與者不限於視覺藝術家,也包括音樂人、舞者與料理人,他們的作品往往與古町的歷史紋理對話,例如利用舊和服店的櫥窗展示現代織品,或在廢棄的居酒屋空間舉辦實驗音樂演出。這項計畫的預算規模不大,每年約五百萬日圓,主要來自縣政府補助與群眾募資,但其影響力在於改變了居民對老舊街區的看法,讓原本被視為「沒落」的空間重新獲得關注。
古町周邊的特色選物店也逐漸增加,例如「越後屋」(Echigoya)專售新潟縣內職人的手工製品,包括燕三條的餐具、小千谷縮(Ojiya-chijimi)的麻織品與村上木彫。店主小林由美子原本在東京的百貨公司擔任採購,2018年回到新潟開店,她刻意選擇古町而非車站周邊,因為租金較低,且店鋪所在的舊建築本身就能傳達產品的質感。這些選物店的目標客群並非觀光客,而是對生活品質有要求的在地居民,他們願意為手工製品支付較高的價格,支持地方產業的延續。
然而,古町的文創聚落仍面臨挑戰。冬季的觀光淡季導致來客數大幅下降,部分咖啡館與藝廊在十二月到二月間縮短營業時間或暫停營業。此外,古町的夜生活文化——以居酒屋與俱樂部為主——與文創空間的調性存在張力,深夜的喧囂有時會影響藝廊的展覽品質。年輕經營者們正在嘗試建立社區公約,協調營業時間與噪音管理,但這需要時間磨合。
4.4 信濃川沿岸的公園與運動設施
信濃川是日本最長的河流,全長三百六十七公里,流經長野縣與新潟縣後注入日本海。在新潟市區段,河面寬度約三百至五百公尺,兩岸築有高約五至八公尺的堤防,堤防上方的步道與自行車道構成市民主要的運動空間。這條沿河步道全長約十五公里,從新潟大學附近的櫻之堤(Sakura no Tsutsumi)一路延伸至河口,路面鋪設瀝青,寬度約三公尺,適合慢跑、騎自行車與散步。根據新潟市政府的統計,平日使用步道的人數約為兩千人,週末則增至五千人,其中以四十歲以上的中高齡族群為主,年輕人多集中在下午時段。
信濃川沿岸設有多座河川公園,其中規模最大的是「白山公園」(Hakusan Park),位於信濃川與關屋分水路之間,占地約十公頃。公園內設有棒球場、網球場與兒童遊樂區,春季的櫻花季吸引大量賞花人潮,園內約三百棵染井吉野櫻在四月初盛開,夜間點燈後形成一條粉紅色的隧道。夏季則有「信濃川花火大會」,約一萬五千發煙火從河面上的船隻施放,河岸兩側的堤防擠滿了鋪設野餐墊的觀眾。秋季的銀杏與紅葉雖然不如櫻花知名,但沿河的散步道在十一月中旬呈現金黃與深紅交錯的色調,是攝影愛好者的私房景點。
划船活動是信濃川水岸生活的重要一環。新潟市划船俱樂部(Niigata Rowing Club)成立於1950年,目前約有會員一百五十人,平日清晨與傍晚在河口附近的練習水域進行訓練。俱樂部的船庫位於萬代島遊艇碼頭旁,存放約三十艘八人艇與四人艇,部分船隻由新潟市政府補助購置。每年五月舉辦的「信濃川划船賽」是東北與北陸地區規模最大的划船賽事,參賽隊伍來自日本各地的大學與企業,賽道全長兩公里,從朱鷺展覽館前的河面出發,終點設在萬代橋下。比賽當天,河岸的散步道擠滿了加油的觀眾,氣氛類似台灣的端午節龍舟賽,但少了鑼鼓喧天的熱鬧,多了幾分寧靜的專注。
冬季的信濃川呈現截然不同的面貌。每年十二月到二月,河岸的步道積雪可達二十至四十公分,慢跑與騎自行車的人數大幅減少,但仍有少數市民穿著雪靴或越野滑雪板在堤防上運動。新潟市在每年一月舉辦「信濃川雪祭」,在河岸廣場堆砌雪雕與冰雕,並設置臨時溜冰場,吸引家庭遊客。這項活動的規模遠不及札幌雪祭,但對於缺乏大型滑雪場的新潟市區而言,是冬季少數的戶外娛樂選擇。雪祭的經費主要來自地方企業贊助,活動期間約十天,參與人次約五萬人,雖然不算盛大,卻體現了新潟市民在嚴寒氣候中仍設法維持戶外生活的韌性。

第五章 新潟越後人的心:族群、語言與文化認同
5.1 越後人的由來與地方意識
「越後」這個地名,對許多台灣讀者而言,可能僅是日本本州日本海側的一個地理名詞。然而對新潟居民來說,這兩個字承載著深厚的歷史脈絡與強烈的地方自豪感。要理解新潟人的文化認同,必須先回到「越後國」的時代。
西元七世紀,大和政權在今日的北陸地方設置「越國」,後因區域遼闊,於七世紀末至八世紀初分割為越前、越中、越後三國。越後國的範圍大致涵蓋今日的新潟縣本州部分(不含佐渡島),其地理特徵是西臨日本海,東倚越後山脈,冬季受來自西伯利亞的季風影響,降雪量極大。這種封閉而嚴酷的自然環境,塑造了越後人堅韌、務實且團結的性格。歷史上,越後是重要的稻作產區,但冬季漫長,農民在雪季無法耕作,因此發展出獨特的「雪國文化」:例如在雪下儲藏食物、利用雪水釀造清酒,以及發展出「かんじき」(雪鞋)等雪地生活工具。
這種地理隔絕性,也讓新潟人對「外部」保持某種謹慎的態度。直到明治維新後,鐵路與港口的建設才逐漸打破這種封閉。但即便在現代,新潟人仍習慣以「越後」自稱,而非「新潟」。例如當地著名的地酒品牌「越乃寒梅」、「越後鶴龜」,以及地方報紙《越後新聞》,都顯示「越後」這個歷史名稱仍深植人心。這種地方意識,在每年八月舉辦的「越後三大花火大會」中達到高峰——長岡花火大會、柏崎花火大會與片貝花火大會,不僅是觀光活動,更是當地居民對抗自然、慶祝豐收的集體儀式。
飲食是維繫認同的另一條紐帶。新潟人對「コシヒカリ」(越光米)的驕傲,幾乎可與法國人對葡萄酒的執著相比。他們會仔細區分不同產區的米——魚沼產、佐渡產、岩船產——並在家庭聚會中討論哪一年的新米口感最佳。這種對食材的講究,也延伸至「へぎそば」(布海苔蕎麥麵)與「のっぺ」(根菜煮物)等鄉土料理。這些食物並非精緻的懷石料理,而是農民在雪季利用當地食材發展出的樸實菜餚,卻成為新潟人辨識「自己人」的暗號。
值得注意的是,新潟的地方意識並非排外,而是帶有某種「邊緣者的驕傲」。由於地處日本海側,新潟在歷史上長期被視為「裏日本」(相對於太平洋側的「表日本」)。這種邊緣位置,反而讓新潟人發展出獨特的文化自信:他們不追求東京的流行,而是以自己的節奏生活。這種態度,在台灣讀者看來,或許與宜蘭人或花蓮人的地方認同有幾分相似——同樣是面對中央政府的邊陲感,同樣以自然環境與農產品為傲。
5.2 新潟方言:越後腔的日常與魅力
走進新潟市的超市或居酒屋,你很快就會注意到當地人說話的語調與東京標準語明顯不同。新潟方言,學術上稱為「越後弁」,屬於日本語的東日本方言群,但其語音與詞彙特徵,卻與鄰近的東北地方方言有更多相似之處。這種方言的形成,與越後國的歷史疆域及冬季交通阻隔有直接關係。
越後弁最顯著的特徵,是句尾的「だっちゃ」與「け」。例如「そうだっちゃ」(是啊)、「行くけ?」(去嗎?)。「だっちゃ」帶有確認或強調的語氣,類似標準語的「だよ」;而「け」則用於疑問句,相當於標準語的「か」。這兩種用法在東京人聽來可能顯得粗獷,但在新潟卻是日常對話的自然流露。另一個常見詞彙是「めんこい」,意思是可愛、惹人憐愛,與東北方言的「めんこい」同源,而非標準語的「かわいい」。
語音方面,越後弁保留了古日語的某些特徵。例如「し」與「す」的發音界線模糊,有時「します」聽起來像「します」;「ち」與「つ」也有類似情況。此外,越後弁的母音發音較為短促,不像東京標準語那樣清晰拉長。這種語音特徵,讓新潟人的說話節奏聽起來較快,且帶有一種獨特的「黏著感」。
在詞彙層面,越後弁有許多與雪季生活相關的獨特用語。例如「かんじき」指雪鞋,「つらら」指冰柱,「なだれ」指雪崩。這些詞彙不僅是名詞,更承載著當地人對自然環境的細膩觀察。例如「ぼたん雪」指大片的濕雪,「こな雪」指乾燥的粉雪,這種區分對台灣人來說可能難以想像,但對新潟人卻是生活常識。
方言在社區生活中的角色,遠超過單純的溝通工具。在新潟市的傳統商店街,老一輩的店主仍習慣用越後弁與熟客交談,這種語言選擇本身就是一種身分認同的展演。年輕人雖然在學校與職場使用標準語,但回到家裡或與同鄉聚會時,往往會不自覺切換回方言。這種「方言與標準語的雙語現象」,在日本的許多地方城市都很常見,但新潟的保存狀況相對良好。
然而,越後弁也面臨流失的危機。根據日本文化廳的調查,新潟縣內能流利使用方言的年輕世代比例,從一九九〇年代後持續下降。為此,新潟縣教育委員會在部分小學推行「方言教育」,讓學生學習用越後弁朗讀童話故事。新潟市立萬代小學的「方言教室」計畫,便是一例。此外,地方電視台與廣播電台也會製作方言節目,例如新潟放送的《越後弁講座》,以輕鬆的方式介紹方言用語。這些努力,讓越後弁不僅是老人的回憶,也成為年輕人可以驕傲使用的文化資產。
5.3 外國人社群:在住巴西人與中國人
新潟市的外國人社群,與東京、大阪等大都市的規模無法相比,但其組成與分布卻反映了日本社會的某些結構性變化。根據新潟市統計,截至二〇二三年,市內登記的外國人約一萬二千人,佔總人口約百分之一點五。其中最大的兩個群體,分別是巴西人(約三千人)與中國人(約二千五百人)。這兩個社群的來歷與生活方式,呈現截然不同的圖景。
巴西人社群的起源,與一九九〇年日本修訂《出入國管理法》有直接關係。這項法律允許日裔外國人(Nikkei)及其家屬在日本長期居留與工作。當時正值日本泡沫經濟高峰,製造業面臨勞動力短缺,大量日裔巴西人因此移入。新潟縣的製造業,特別是金屬加工與食品加工業,吸引了許多巴西勞工。他們主要聚居在新潟市東區與江南區的工業地帶,形成小規模的社區。
在新潟市東區的「巴西通り」(巴西街),你可以找到巴西超市、巴西餐廳與巴西教會。這些商店販售來自巴西的食材,如木薯粉、黑豆與棕櫚油,以及葡萄牙語的報紙與雜誌。每年八月,巴西社群會舉辦「巴西祭」(Festa Brasileira),表演森巴舞與卡波耶拉,吸引不少當地日本人參與。然而,巴西社群也面臨語言隔閡與社會融入的挑戰。許多第一代移民的日語能力有限,子女則在學校學習日語,形成世代間的語言鴻溝。新潟市國際交流協會為此開設葡萄牙語的行政諮詢服務,協助巴西居民處理居留、醫療與教育問題。
中國人社群的形成,則與留學與就業有關。新潟大學與新潟縣立大學等高等教育機構,吸引了來自中國的留學生。畢業後,部分留學生選擇留在新潟,進入貿易公司、餐飲業或資訊科技領域。中國人並未形成明顯的聚居區,而是分散在市內各區。不過,在新潟車站周邊的「古町」地區,可以找到幾家中國超市與中式餐廳,販售來自中國的調味料與冷凍食品。這些商店的顧客不僅是華人,也包括喜歡中華料理的日本人。
值得注意的是,新潟市的外國人社群與當地社會的互動,並非總是順利。語言障礙、文化差異與就業歧視,是常見的挑戰。但另一方面,新潟的「地方性」反而可能成為外國人融入的優勢。與東京的匿名性不同,新潟的社區規模較小,人際關係較為緊密,外國人若願意參與地方活動(如町內會的清掃或祭典),往往能獲得較高的接納度。新潟市國際交流協會每年舉辦的「多文化共生講座」,便是在教導日本人如何與外國鄰居相處,同時也協助外國人理解日本的社區規範。
5.4 祭典與共同體:新潟祭與地方節慶
每年七月的最後一個週末,新潟市區的街道便會湧入數十萬人潮。這是新潟祭(新潟まつり)舉辦的時刻,一個結合神輿渡御、花火與舞蹈的夏季盛典。新潟祭的歷史可追溯至一九五五年,當時新潟市為了提振戰後經濟與社區士氣,將原有的「新潟港祭」與「白山神社例祭」合併,形成今日的規模。
祭典的核心活動,是「神輿渡御」(みこしとぎょ)。由當地町內會與企業組成的隊伍,扛著重達數百公斤的神輿(神轎),從白山神社出發,沿著市區主要街道遊行。神輿的製作工藝極為講究,以檜木為骨架,外層貼金箔與漆器,頂端飾有鳳凰。遊行隊伍中,扛轎者身穿傳統法被(はっぴ),隨著太鼓與笛聲的節奏,高喊「わっしょい、わっしょい」的口號。這種集體呼喊,不僅是體力的展現,更是一種社區情感的宣洩——在那一刻,參與者不再是獨立的個體,而是共同體的一部分。
祭典的另一個高潮,是「新潟花火大會」。施放地點在信濃川河畔,每年約發射一萬五千發煙火。其中最具特色的,是「スターマイン」(速射連發煙火)與「尺玉」(直徑約三十公分的巨型煙火)。煙火在夜空中綻放的瞬間,河岸邊的觀眾會發出「たまや」的歡呼聲——這是江戶時代花火師的傳統口號,至今仍被新潟人沿用。花火大會的經費,部分來自市政府補助,部分來自企業贊助,但更多的是當地居民的捐款。每個町內會都會在祭典前幾個月開始募款,並在祭典當天設置攤位,販售炒麵、章魚燒與刨冰,所得全數用於下一年度的祭典。
除了新潟祭,新潟市還有許多地方性的節慶,例如「古町藝妓まつり」與「萬代橋まつり」。前者在每年九月舉行,由古町地區的料亭與藝妓參與,表演傳統舞蹈與三味線;後者則在萬代橋畔舉辦,結合音樂會與市集,推廣橋梁的歷史與景觀。這些節慶的規模雖不如新潟祭盛大,但其社區凝聚力卻同樣強烈。例如「古町藝妓まつり」的籌備,需要料亭老闆、藝妓、樂師與當地居民的協力,從節目編排到場地布置,都是集體智慧的結晶。
對觀光客而言,新潟祭是一場視覺與聽覺的饗宴;但對當地居民來說,祭典的意義遠不止於此。它是社區成員重新確認彼此連結的儀式,是世代間傳承文化記憶的場合,也是地方認同的具體展現。正如一位新潟市老居民所說:「祭典的時候,整個城市就像一個大家庭。你不認識旁邊的人,但你們一起喊著同樣的口號,看著同樣的煙火,那一刻,你們就是一家人。」這種情感,或許正是新潟人能夠在嚴酷的雪國環境中,一代代生存下來的核心力量。

第六章 新潟越後之味:米、酒、海鮮與鄉土料理
6.1 日本第一的米鄉:越光米的故鄉
新潟縣在日本農業史上的地位,幾乎與越光米(コシヒカリ)這個品種畫上等號。根據日本農林水產省的統計,新潟縣的稻米產量常年位居全國第一,其中越光米的種植面積占全縣水田的八成以上。這項成就並非偶然,而是地理條件與數十年品種改良交織的結果。
新潟位於本州島西北側,面向日本海,冬季積雪深厚,春季融雪帶來豐沛且純淨的水源。信濃川與阿賀野川兩大水系沖積出的平原,土壤排水性佳,含有適量的黏土與有機質。更重要的是,新潟的晝夜溫差大,尤其在稻米灌漿期的八月至九月,白天高溫促進光合作用,夜間低溫抑制呼吸作用,使稻米累積更多澱粉,形成越光米特有的黏性與甜味。這種氣候條件,在台灣西部平原的稻作區較難複製,因為台灣夏季夜間溫度普遍偏高,稻米的蛋白質含量較高,口感因此偏硬。
越光米的誕生,要追溯到一九五六年。當時的福井縣農業試驗場以「農林22號」與「農林1號」雜交育成,最初命名為「越南17號」。這個品種在一九七九年正式引入新潟,並迅速取代當地原有的「コシノカオリ」等品種。新潟縣農業試驗場隨後投入大量資源進行在地化改良,篩選出最適應縣內各區域氣候與土壤的系統。例如,魚沼地區(今南魚沼市一帶)生產的越光米,因海拔較高、溫差更大,被公認為品質最頂級,市場價格常是其他產區的兩倍以上。二〇〇〇年代以後,新潟縣更推出「新之助」等新品種,試圖在氣候變遷下維持產量與品質的穩定。
米在新潟飲食中的核心地位,遠不止於白飯。當地人習慣以米為基底發展出多種加工食品。例如,早餐常見的「米麵包」(米粉製成),口感較小麥麵包濕潤;還有「米油」,因發煙點高,常用於天婦羅炸物。新潟的便當文化也以米飯為主角,車站販售的「鱒魚壽司」(ますのすし)是將鱒魚片鋪在醋飯上,用笹葉包裹壓製,這是江戶時代保存食物的智慧。若走訪新潟市區的「萬代橋市場」,可以見到專賣米穀的店家,陳列數十種來自縣內不同地區的米,標示著產地、年份與食味值(一種以儀器測量的口感評分),這種細緻的分類方式,在台灣的米店幾乎看不到。
米的地位也反映在節慶中。每年九月,新潟市舉辦「新潟米祭」,農家會展示當年度新米,現場提供免費試吃,並由評審選出「日本一」的米。這個活動不僅是農業推廣,更是當地人對自身飲食根源的確認。對於台灣讀者而言,或許難以想像一個城市會為一種農作物舉辦如此盛大的慶典,但在新潟,米不僅是食物,更是土地與氣候的具體化身。
6.2 清酒王國:新潟的釀造哲學與酒造巡禮
新潟縣擁有超過八十家清酒酒造,數量居日本各縣之冠,年產量也長期排名前三。這個數字背後,反映的是新潟作為優質米產地與雪國水資源的雙重優勢。新潟的清酒風格,業界普遍歸類為「淡麗辛口」,意指酒體輕盈、口感俐落、尾韻帶有微弱的辛辣感。這種風格的形成,與當地釀造用水——軟水——有直接關係。新潟的積雪融水經過地層過濾,礦物質含量低,發酵過程較為緩慢,酵母活動受到抑制,產生的酸度與胺基酸較少,因此酒質清爽。
新潟酒造的分布,大致沿著信濃川與阿賀野川流域展開。南魚沼地區的「八海山」酒造,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品牌之一。八海山創立於一九二二年,名稱源自當地信仰對象——八海山(はっかいさん),一座海拔一千七百七十八公尺的山峰。這家酒造堅持使用當地產的越光米與魚沼地區的軟水,釀造過程中的「精米步合」(米粒研磨後剩餘比例)通常控制在百分之六十以下,以去除米糠中的雜味。八海山的參觀行程(需預約)包括製程解說與試飲,訪客可以親眼見到巨大的不鏽鋼發酵槽與杉木桶,並在附設的商店購買限定款清酒。
另一家不可忽視的酒造是「久保田」,位於新潟市南區的加治川流域。久保田的品牌歷史較短,創立於一九七〇年代,但迅速以「千壽」系列打響名號。久保田的釀造哲學強調「米的本味」,因此不添加釀造酒精,屬於純米酒系。其「百壽」與「萬壽」兩款產品,分別對應不同精米步合與熟成時間,口感從清爽到濃醇,形成完整的產品線。久保田的酒造資料館展示歷年酒標與釀造工具,並提供付費試飲組合,讓訪客比較不同年份的差異。
除了這兩家,新潟還有許多中小型酒造值得探訪。例如,位於長岡市的「越乃寒梅」酒造,以極度淡麗的風格聞名,其「別撰」系列的精米步合僅百分之四十,口感近乎透明。位於佐渡島的「北雪酒造」,則因使用島上特有的硬水,釀出的酒體較為圓潤,與本州風格形成對比。這些酒造的共通點是,它們都將清酒視為農業的延伸,而非單純的工業產品。釀酒師(杜氏)通常與當地農家簽訂長期合約,確保米源的品質與穩定性。
新潟市區的「ぽんしゅ館」是體驗清酒文化的最佳起點。這座位於JR新潟站內的設施,提供五百日圓的試飲券,可以從數十種清酒中選擇五杯品嘗。館內設有自動販賣機式的試飲機,每種酒附有產地、精米步合與口感描述。對於不熟悉清酒的訪客,這裡是快速建立味覺地圖的場所。值得注意的是,新潟的「淡麗辛口」風格並非單一,實際上,縣內各區域因水質與米種的細微差異,酒質仍有明顯區別。例如,魚沼地區的酒偏甜潤,而新潟市周邊的酒則更為辛辣。這種多樣性,正是新潟清酒王國的真正魅力所在。
6.3 日本海的恩惠:新鮮海產與鄉土料理
新潟縣面向日本海,海岸線長約三百公里,擁有數個天然良港,包括新潟港、直江津港與兩津港。日本海的海流與地形,使新潟沿海成為豐富的漁場。每年冬季,來自北方的寒流帶來「寒鰤」(ブリ),這種魚類體長可達一公尺以上,肉質緊實,脂肪分布均勻,是當地冬季最具代表性的高級魚。寒鰤的捕撈季從十一月持續到二月,新潟港的漁市在清晨拍賣時,一條品質優良的寒鰤可標價數萬日圓。當地人習慣將寒鰤切成生魚片,或是以鹽燒方式處理,保留魚皮與魚肉的油脂香氣。
除了寒鰤,新潟還有兩種海產值得關注。一種是「甜蝦」(甘エビ),學名為北國赤蝦,主要棲息在水深二百至四百公尺的日本海海底。新潟捕撈的甜蝦體型較小,但甜度極高,當地人常將其做成「甜蝦丼」,鋪在醋飯上,淋上醬油與山葵。另一種是「紅楚蟹」(ベニズワイガニ),捕撈季從九月到次年五月,肉質細嫩,蟹黃濃郁。紅楚蟹的價格遠低於北海道帝王蟹,但在新潟的鄉土料理中,常被用於火鍋或甲羅燒(將蟹黃與清酒一起烤製)。
新潟的鄉土料理,則反映了當地人如何利用在地食材創造出獨特的飲食體系。最具代表性的是「のっぺ」,一種以根莖類蔬菜為主的燉煮料理。のっぺ的起源可追溯到江戶時代,當時新潟的農家為了在冬季保存蔬菜,將芋頭、紅蘿蔔、牛蒡、蓮藕等食材切塊,加入醬油與砂糖慢煮,最後以片栗粉(馬鈴薯澱粉)勾芡。這道料理的特色在於,所有食材都煮至軟爛,湯汁濃稠,味道溫和。のっぺ通常在節慶或法事時食用,每家每戶的配方略有不同,但芋頭與牛蒡是必備元素。
另一道鄉土料理是「笹団子」(ささだんご),一種用笹葉包裹的麻糬點心。笹団子的外皮由糯米粉製成,內餡是紅豆沙,蒸熟後帶有笹葉的清香。這道點心的歷史與端午節有關,當地人相信笹葉具有防腐與驅邪的作用。新潟市區的「笹団子本舗」是購買伴手禮的熱門地點,店內提供現蒸的笹団子,口感軟糯,甜度適中。還有一道「へぎそば」,一種使用布海苔(一種海藻)作為黏合劑的蕎麥麵。へぎそば的麵條較細,口感滑順,通常盛裝在稱為「へぎ」的方形木盒中,沾取醬油湯汁食用。這道料理源自新潟縣的魚沼地區,當地人認為布海苔的加入能提升蕎麥的香氣。
這些鄉土料理的共同點是,它們都充分利用了當地可取得的食材,並透過簡單的烹調方式,凸顯食材本身的味道。對於台灣讀者而言,新潟的海鮮與鄉土料理或許不如東京或大阪的飲食文化知名,但它們更貼近日本海沿岸居民的真實生活,也更能體現「地產地消」的飲食哲學。
6.4 街頭小吃與特色飲品:從ぽっぽ焼き到地啤酒
新潟的街頭小吃文化,不如東京或大阪那樣喧囂,卻有其獨特的節奏與味道。這些小吃多出現在車站周邊、祭典攤位或傳統市場,價格親民,製作過程公開,是觀察當地人日常飲食的窗口。
最具代表性的街頭小吃是「ぽっぽ焼き」(ポッポ焼き),一種將米粉揉成條狀,串在竹籤上烤製的點心。ぽっぽ焼き的歷史可追溯至江戶時代,當時農家利用剩餘的米粉,加入砂糖與水,捏成圓柱形,在炭火上烤至表面微焦。烤好的ぽっぽ焼き外脆內軟,帶有米香與焦糖味。在新潟市的「萬代橋市場」,有一家經營超過五十年的ぽっぽ焼き攤位,老闆每天清晨現做,使用當地產的越光米粉,不添加任何防腐劑。ぽっぽ焼き的價格約一百五十日圓一支,是當地小學生放學後的常見零食。
另一道街頭美食是「イタリアン」,一種新潟特有的炒麵。イタリアン的起源是一九六〇年代,新潟市的一家食堂老闆參考義大利麵的做法,將中華炒麵與番茄醬結合,再加入青椒、洋蔥與香腸。這道料理的名稱雖然帶有異國風情,但本質上仍是日式炒麵的變體。イタリアン的麵條較粗,口感偏軟,番茄醬的酸甜味與炒麵的油香形成平衡。在新潟市的「古町」區域,有數家專門販售イタリアン的食堂,一份約五百日圓,附贈一碗味噌湯。對於台灣讀者而言,イタリアン的味道類似於台灣的「番茄醬炒麵」,但麵條的質地與配料選擇有所不同。
新潟的特色飲品,則以地啤酒與水果為兩大主軸。新潟的地啤酒(クラフトビール)產業在二〇〇〇年代後快速發展,目前縣內有超過二十家小型釀造所。這些釀造所多使用當地產的越光米或大麥,並加入新潟特有的水果(如洋梨、柿子)作為風味添加。例如,位於新潟市中央區的「新潟麥酒」釀造所,生產一款名為「越後ビール」的淡色艾爾,使用信濃川的水源與德國進口啤酒花,口感清爽,帶有柑橘香氣。這家釀造所設有品飲室,提供六種以上的生啤酒,每杯約四百日圓。
新潟的水果同樣值得關注。縣內種植的洋梨(ラ・フランス)與柿子(富有柿),因日夜溫差大,糖度極高。洋梨的產季從九月到十一月,果肉細膩,水分充足,當地人習慣直接生食,或製成果醬與甜點。柿子的產季則從十月到十二月,新潟產的富有柿果形大,肉質緊實,甜度可達十六度以上。在新潟市的「新潟果樹園」,可以購買到當季水果,並品嘗店家自製的柿子冰淇淋與洋梨派。這些水果與地啤酒的組合,為新潟的飲食文化增添了另一層次。
從ぽっぽ焼き到地啤酒,新潟的街頭小吃與特色飲品,展現了這座城市如何在傳統與創新之間找到平衡。它們或許不如高級餐廳的料理精緻,卻更能反映當地人的日常生活與味覺記憶。

第七章 新潟信仰與美學:新潟的宗教、建築與藝術
7.1 神社與寺院:越後信仰的聖地
新潟市的宗教景觀,如同這座城市在信濃川沖積扇上的發展脈絡,層層疊疊,既保留了越後國時代的古老信仰,也反映了近世商業與移民社會的多元性格。要理解這座城市的信仰核心,必須從兩座地位殊異的神社說起:市區內的白山神社與郊區的彌彥神社。
白山神社位於新潟市中央區,創建年代可追溯至西元八世紀,最初是為了祭祀白山權現而建。今日所見的社殿建築,主要是在江戶時代由新潟町的商人與船主集資重建。神社境內最引人注目的是本殿的「流造」樣式,屋頂曲線流暢,正面設有千木與堅魚木,屬於典型的中世神社建築風格。每年六月舉行的「新潟祭」是白山神社最大的祭典,山車巡行與神樂表演吸引數萬人參與,這項活動已延續超過三百年,是了解新潟町人文化的重要窗口。
相較於白山神社的都市性格,彌彥神社則帶有濃厚的山嶽信仰色彩。彌彥神社位於新潟市西南方的彌彥村,主祭神為天香山命,傳說中祂教導越後居民農耕與漁撈。神社本殿採用「彌彥造」樣式,這是一種融合了神明造與流造特徵的獨特建築形式,屋頂的茅葺厚度達三十公分,展現出豪雪地帶的建築智慧。參道兩側的杉木林樹齡超過四百年,形成一條長約兩公里的綠色隧道。每年一月舉行的「彌彥火祭」是當地重要的冬季儀式,信徒手持大型松明火把繞行社殿,場面極為壯觀。
寺院方面,西福寺與法華寺分別代表了新潟佛教信仰的不同面向。西福寺位於新潟市南區,屬於曹洞宗寺院,創建於一六三〇年。寺內保存的「木造阿彌陀如來坐像」被指定為新潟縣重要文化財,佛像的衣紋雕刻流暢,呈現出江戶初期佛教雕刻的典型風格。西福寺的庭園是典型的枯山水樣式,以白砂與石組表現山水意境,每年秋季的紅葉季吸引許多攝影愛好者。
法華寺則位於新潟市中央區,屬於日蓮宗寺院,創建於一六〇二年。法華寺的建築特色在於其本堂的「唐破風」裝飾,這種源自中國的建築元素在日本寺院中較為少見。寺內收藏的「法華經曼荼羅」是十七世紀的作品,以金泥描繪於紺紙之上,展現出日蓮宗獨特的視覺美學。法華寺的境內還設有「平和之鐘」,每年八月十五日會舉行追悼戰歿者的法會。
值得注意的是,新潟市的宗教建築在二戰期間並未遭受大規模空襲破壞,因此保留了較完整的歷史風貌。白山神社與法華寺所在的中央區,至今仍可見到神社與寺院並存於同一街區的現象,這種「神佛習合」的空間配置,反映了日本宗教文化中獨特的包容性。對於來自台灣的訪客而言,新潟的宗教建築或許不像京都那般華麗,卻更能體現北陸地區樸實而深厚的信仰傳統。
7.2 西洋建築的足跡:領事館與教會
一八五八年日美修好通商條約簽訂後,新潟港於一八六九年正式開港,成為日本海側唯一的對外貿易口岸。這項歷史轉折不僅改變了新潟的經濟結構,也為這座城市帶來了西洋建築的影響。今日走訪新潟市中央區的信濃川畔,仍可見到數棟保存完好的西洋風格建築,它們是開港時期國際交流的具體見證。
舊新潟稅關廳舍是其中最代表性的建築之一。這棟建築建於一九一二年,由日本建築師松崎萬長設計,採用磚造二層樓結構,外觀呈現新文藝復興風格。建築正面設有愛奧尼柱式的列柱,窗戶上方飾以三角楣,屋頂則採用曼薩爾式樣。稅關廳舍內部保留了當時的辦公空間,包括關稅課稅窗口與船貨檢查室,二樓的會議室仍擺放著當年的紅木家具。這棟建築在二〇〇二年被指定為國家重要文化財,目前作為新潟市歷史博物館的分館開放參觀。
距離稅關廳舍不遠處,舊英國領事館同樣見證了新潟的國際化歷程。這棟建築建於一九〇七年,是英國政府在開港後設立的領事館之一。建築採用木造二層樓結構,外牆以白色漆板覆蓋,屬於典型的殖民地樣式。領事館內部設有領事辦公室、接待室與居住空間,二樓的陽台可以眺望信濃川的河口。值得注意的是,這棟建築在二戰期間曾被日本政府接收,戰後一度作為新潟大學的校舍使用,直到一九七〇年代才恢復原貌。目前舊英國領事館作為文化設施開放,不定期舉辦與國際交流相關的展覽。
教會建築方面,新潟市的天主教與基督教教堂同樣具有重要的建築史價值。新潟天主教教會(舊稱新潟天主公教會)建於一九一三年,由法國宣教士設計,採用羅馬復興樣式。教堂的正面設有雙塔,中央的玫瑰窗以彩色玻璃描繪聖母像,內部則以哥德式拱頂支撐。這座教堂在二戰期間曾作為避難所使用,至今仍每周舉行彌撒。每年聖誕節期間,教堂會舉辦燭光音樂會,吸引許多非信徒前來參與。
新潟基督教教會則建於一八九〇年,是日本基督教會最初在新潟設立的據點之一。這棟建築採用木造平房結構,外觀簡樸,內部設有講壇與長椅,屬於典型的プロテスタント樣式。教會旁邊設有牧師館,至今仍保存著當年的書信與文獻,記錄了早期宣教士在新潟的活動情況。
這些西洋建築的存在,不僅反映了新潟開港後的國際交流,也展現了日本建築師如何學習與轉化西方建築語彙。以舊新潟稅關為例,松崎萬長在設計時刻意保留了日本傳統建築的細部處理,例如屋頂的瓦片採用和式樣式,窗戶的格子則帶有江戶時代的風格。這種「和洋折衷」的建築手法,在明治末期到大正時期的日本相當普遍,新潟的這些案例則是北陸地區保存最完整的代表。
對於台灣讀者而言,新潟的西洋建築或許不如淡水紅毛城或高雄打狗英國領事館那般知名,但它們同樣見證了東亞港口城市的現代化歷程。這些建築如今已融入新潟市民的日常生活,成為城市景觀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7.3 現代建築與公共藝術
進入二十世紀後半,新潟市的建築景觀開始出現明顯的現代化轉向。一九六〇年代以後,隨著經濟高度成長,市區陸續興建了多棟具有代表性的現代建築,這些作品不僅改變了城市的天際線,也為公共藝術的發展提供了新的舞台。
新潟市民藝術文化會館(通稱りゅーとぴあ)是其中最受矚目的建築之一。這座綜合文化設施於一九九八年開館,由日本建築師柳澤孝彥設計。建築外觀採用玻璃帷幕與鋼構架,呈現出輕盈的現代感。會館內部設有可容納一千八百人的大廳,舞台設備符合國際標準,每年舉辦超過兩百場音樂會與戲劇演出。值得注意的是,建築師在設計時刻意保留了與信濃川的視覺連通性,從大廳的落地窗可以眺望對岸的萬代橋與白山公園。這種將建築融入河岸景觀的手法,成為新潟市現代建築的重要特徵。
新潟縣立近代美術館則位於市區南方的長岡市,距離新潟市約一小時車程。這座美術館於一九九三年開館,建築由日本建築師磯崎新設計。美術館的外觀以幾何造型為主,採用白色混凝土與玻璃的組合,內部空間則以螺旋狀動線串聯各展廳。美術館的收藏以近代日本美術為主,包括橫山大觀、竹內栖鳳等畫家的作品,同時也收藏了許多新潟出身藝術家的創作。美術館的建築本身即是一件藝術品,磯崎新在設計時運用了「借景」的手法,將周圍的丘陵與水景引入建築內部。
公共藝術方面,新潟市在二〇〇〇年代以後推動了多項城市美化計畫,其中最著名的是「新潟水邊藝術計畫」。這項計畫沿著信濃川兩岸設置了超過二十件公共藝術作品,包括雕塑、裝置藝術與壁畫。例如,位於萬代橋附近的「風之塔」是一件高十五公尺的鋼構雕塑,由藝術家宮脇愛子創作,作品以不鏽鋼板切割出流動的線條,象徵信濃川的風與水。另一件作品「水之記憶」則設置於舊新潟稅關前,以玻璃與石材組合而成,表現出河川與城市的歷史關係。
新潟市役所本廳舍是另一棟值得關注的現代建築。這棟建築於一九六四年完工,由日本建築師前川國男設計。建築外觀採用水平線條的混凝土結構,窗戶以連續帶狀排列,呈現出典型的現代主義風格。市役所前方的廣場設有「和平紀念碑」,由雕刻家佐藤忠良創作,以青銅鑄造兩位擁抱的孩童,象徵對戰爭的反思。
對於台灣讀者而言,新潟的現代建築或許不如東京或大阪那般前衛,但它們展現了日本地方城市在現代化過程中的獨特路徑。這些建築與公共藝術不僅提升了城市的美學品質,也成為市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例如,市民藝術文化會館前的廣場經常舉辦露天市集,縣立近代美術館則設有咖啡廳與圖書室,讓藝術與生活自然融合。
7.4 工藝與視覺藝術:從漆器到現代美術
新潟縣的工藝傳統,如同這片土地的歷史,既豐富又多元。從北部村上地區的木彫漆器,到中部燕三條地區的金屬器,每一項工藝都承載著當地的生活智慧與審美追求。這些傳統工藝不僅是觀光紀念品,更是理解新潟文化的重要途徑。
村上木彫是越後地區最具代表性的工藝之一,起源於江戶時代初期。這項工藝的特色在於以櫻木或桂木為材料,雕刻出花鳥、山水等圖案後,再施以漆塗。村上木彫的技法可分為「浮彫」與「線彫」兩種,前者強調立體感,後者則注重線條的流暢。目前村上地區仍有約三十位職人從事這項工藝,他們的作品包括茶托、盆器與裝飾面板。每年八月舉行的「村上木彫祭」是了解這項工藝的最佳時機,職人們會在現場示範雕刻過程,並販售限定作品。
燕三條地區則以金屬器聞名,這項工藝的歷史可追溯至江戶時代中期。燕三條的金屬器以銅、鐵與不鏽鋼為主要材料,產品包括鍋具、刀具與裝飾品。這項工藝的特色在於「鍛造」技法,職人透過反覆加熱與敲打,使金屬產生獨特的紋理與光澤。燕三條地區目前有超過一百家金屬器工坊,其中許多是家族經營的小型工坊。近年來,年輕職人開始嘗試將傳統技法應用於現代設計,例如製作咖啡器具與餐具,成功開拓了新的市場。
現代美術方面,新潟縣出身的藝術家中,橫尾忠則是最具國際知名度的一位。橫尾忠則於一九三六年出生於兵庫縣,但他在新潟度過了童年時期,這段經歷深刻影響了他的創作。橫尾的作品以鮮豔的色彩與超現實的構圖著稱,經常融合日本傳統圖像與普普藝術元素。新潟縣立近代美術館收藏了橫尾的多件作品,包括油畫與版畫,這些作品展現了他對生死、性與社會議題的思考。
新潟市內的美術館與畫廊網絡相當密集。除了前述的縣立近代美術館,新潟市美術館也定期舉辦特展,內容涵蓋日本畫、西洋畫與當代藝術。市區的「古町」地區則聚集了多家小型畫廊,這些空間經常展出新潟在地藝術家的作品。每年九月舉行的「新潟藝術祭」是當地最重要的藝術活動,為期一個月的展期內,市區各處的畫廊、咖啡廳與公共空間都會展出藝術作品。
對於台灣讀者而言,新潟的工藝與藝術或許不如京都或金澤那般知名,但它們展現了北陸地區獨特的美學傳統。村上木彫的細膩雕刻、燕三條金屬器的實用美學,以及橫尾忠則的視覺衝擊,共同構成了新潟豐富的藝術景觀。這些作品不僅是視覺的享受,更是理解這座城市歷史與生活的重要線索。

第八章 新潟越後自然紀行:山海之間的延伸旅程
新潟市作為越後平原的核心城市,其周邊的自然景觀與戶外體驗,構成了這趟旅程不可或缺的延伸。從市區出發,往西可仰望彌彥山的信仰之巔,往北可渡海探索佐渡島的歷史與生態,往內陸則有越後丘陵公園的四季花卉,以及冬季豪雪地帶的雪國體驗。這些地點距離新潟市區約在一小時至兩小時半的交通範圍內,適合安排一日遊或兩天一夜的短途旅行。本章將沿著山海之間的軸線,逐一介紹這些自然與人文交織的景點,提供讀者規劃行程的具體參考。
8.1 彌彥山與彌彥神社:信仰與自然之巔
從新潟站搭乘 JR 越後線約五十分鐘,抵達彌彥站後轉乘巴士,約十分鐘便可到達彌彥山麓。這座海拔 634 公尺的山峰,與東京晴空塔同高,但意義截然不同——它是越後平原上最顯著的地標,也是當地信仰的核心。彌彥山自古被視為神靈棲息之所,山頂的彌彥神社(伊夜日子神社)歷史可追溯至西元八世紀,主祭神為天香山命,據傳是農業與釀造之神。神社本殿採用「彌彥造」樣式,屋頂的茅草厚度達三十公分,在冬季積雪時能有效隔熱,展現了越後地區建築適應豪雪環境的智慧。
登山方式有兩種選擇。體力較佳的旅客可從表參道徒步約九十分鐘,沿途經過樹齡超過三百年的杉木林,林間光線幽暗,氣氛肅穆。多數遊客則選擇搭乘彌彥山纜車(彌彦山ロープウェイ),全長約 1.2 公里,高低差約 400 公尺,單程約五分鐘。纜車車廂採用大片玻璃設計,在上升過程中,越後平原與日本海的景色逐漸展開。抵達山頂站後,步行約十分鐘即可到達神社拜殿。拜殿前的石階在秋季常被紅葉覆蓋,十一月中旬為最佳觀賞期,以楓樹與山漆樹為主,色彩層次從金黃到深紅。
山頂展望台海拔約 630 公尺,視野開闊。天氣晴朗時,可清楚辨識佐渡島的輪廓,以及北方連綿的朝日山地。冬季(十二月至二月)積雪深度常超過一公尺,山頂氣溫可降至攝氏零下十度,此時的雪景與神社的茅草屋頂形成對比,是攝影愛好者的目標。值得注意的是,冬季纜車可能因強風暫停營運,出發前應查詢官網公告。
下山後,彌彥山麓的彌彥溫泉(弥彦温泉)是放鬆身心的去處。溫泉街規模不大,約有十家旅館與日歸溫泉設施。泉質為鈉鈣氯化物泉,水溫約攝氏四十至四十二度,對神經痛與肌肉疲勞有緩解效果。其中「彌彥之湯」提供露天風呂,可眺望彌彥山景,冬季泡湯時頭頂飄雪、身體浸入熱水的體驗,是雪國特有的享受。若時間充裕,可在此住宿一晚,品嘗當地產的越光米與日本海漁獲,翌日再前往佐渡島。
8.2 佐渡島:金銀島的歷史與自然
佐渡島位於新潟市西北方約四十五公里處,面積約 855 平方公里,是日本僅次於本州、北海道、九州、四國的第五大島。從新潟港搭乘渡輪或高速船前往,是探索這座島嶼的主要方式。渡輪(佐渡汽船)分為一般渡輪與噴射水翼船兩種:一般渡輪航程約兩小時三十分鐘,票價較低,可搭載車輛,適合攜帶自行車或露營裝備的旅客;噴射水翼船(ジェットフォイル)航程約一小時,票價約為渡輪的一點五倍,但班次較密集。兩者均從新潟港發船,抵達佐渡島的兩津港。建議出發前一日預訂船票,夏季與週末常滿席。
佐渡島的歷史核心在於金銀礦業。1601 年發現的佐渡金山,在江戶時代曾是世界上產量最高的金礦之一,最高年產量達四百公斤黃金。金山遺跡現已開放參觀,主要分為「宗太夫坑」與「道遊坑」兩條路線。宗太夫坑全長約 400 公尺,展示江戶時代的手掘採礦技術,坑道內溫度全年維持在攝氏十二度左右,需攜帶薄外套。道遊坑則展示明治時期引進的機械化開採設備,包括蒸汽鑿岩機與礦車軌道。坑道出口處的「道遊之割戶」是海蝕斷崖,可俯瞰日本海,視覺衝擊強烈。
島南端的宿根木聚落,是另一個值得停留的地點。這個漁村在江戶時代因造船業而繁榮,現存約百棟傳統木造建築,街道狹窄曲折,被指定為國家重要傳統建造物群保存地區。聚落內的「清九郎之家」建於 1850 年,內部展示當時的船具與生活用品,入場費三百日圓。宿根木的港口可搭乘「佐渡島周遊船」,航程約四十分鐘,繞行外海府海岸,沿途可見海蝕洞與奇岩,包括著名的「立島」與「夫婦岩」。
佐渡島的另一項重要資產,是朱鷺(トキ)的復育。朱鷺(Nipponia nippon)曾廣泛分布於東亞,但在二十世紀因棲地破壞與狩獵而瀕臨滅絕。日本最後一隻野生朱鷺於 2003 年在佐渡島死亡。此後,佐渡朱鷺保護中心(佐渡トキ保護センター)從中國引進個體進行人工繁殖,截至 2024 年,島上野化放歸的朱鷺數量已超過三百隻。保護中心設有觀察設施,可透過望遠鏡觀賞籠舍內的朱鷺,解說員會說明復育歷程。每年四月至十月,島上多處農田可見到朱鷺覓食,最佳觀察時間為清晨與黃昏。生態旅遊業者提供導覽行程,費用約五千日圓,包含接送與解說。
8.3 越後丘陵公園與花卉季節
越後丘陵公園(国営越後丘陵公園)位於新潟市東南方約二十公里處,從新潟站搭乘巴士約四十分鐘可達。這座國營公園佔地約 290 公頃,相當於六十二個東京巨蛋,是日本最大的國營公園之一。公園的設計理念是「自然與人的共生」,園區劃分為花卉區、森林區、濕地區與運動區,全年開放,但各季節的主題活動不同。
春季(四月至五月)是鬱金香的季節。公園內的「花之丘」種植約四十萬株鬱金香,品種超過一百種,包括傳統的單瓣品種與較少見的百合花型、鸚鵡型。最佳觀賞期為四月中旬至下旬,此時園方會舉辦「鬱金香祭」,設有夜間點燈活動,燈光投射在花田上,營造與白天不同的氛圍。夏季(六月至七月)則以玫瑰為主角,玫瑰園種植約八百株玫瑰,品種包括「新潟」與「越後」等在地培育的品種。園內設有拱形花架,步道兩側的玫瑰在六月下旬達到盛開高峰。
秋季(九月至十月)的波斯菊花海,是公園的另一個亮點。波斯菊(Cosmos bipinnatus)種植面積約兩公頃,花色以粉紅、白、紫紅為主,與遠方的彌彥山形成背景。園方在波斯菊花田中央設置觀景台,可拍攝全景照片。冬季(十二月至二月)公園部分區域關閉,但溫室「花之館」全年開放。這座溫室佔地約 1,200 平方公尺,內部維持攝氏二十度左右的恆溫,種植熱帶與亞熱帶植物,包括蘭花、鳳梨科植物與仙人掌。溫室內設有咖啡座,可在此避寒休息。
公園的戶外活動設施相當完善。兒童遊具區「冒險之森」設有繩索攀爬架與溜滑梯,適合五至十二歲兒童。露營區提供帳篷營位與小木屋,營位費用約三千日圓,需提前預約。園內另有自行車租借服務,收費每小時三百日圓,可騎乘專用道繞行園區,全長約五公里。建議安排至少三小時在公園內活動,若包含露營則可停留一日。公園入口處設有餐廳,供應新潟在地食材製作的料理,如越光米飯糰與炸豬排定食,價格約一千至一千五百日圓。
8.4 冬季限定:豪雪地帶的雪國體驗
新潟縣被稱為「雪國」,其內陸山區的年積雪量常超過三公尺,是全球降雪量最大的居住區之一。這項自然條件在冬季轉化為獨特的觀光資源,從滑雪、雪祭到雪見溫泉,形成一套完整的雪國體驗體系。從新潟站搭乘上越新幹線約五十分鐘,可到達湯澤站,這裡是越後湯澤地區的交通樞紐,周邊聚集了多座滑雪場。
苗場滑雪場(苗場スキー場)是湯澤地區規模最大的滑雪場之一,擁有 18 條滑雪道,總長度約 20 公里,最長滑行距離約 4 公里。滑雪場的海拔範圍從 900 公尺到 1,789 公尺,初級、中級、高級滑道的比例約為 3:4:3。滑雪季通常從十二月中旬持續至四月下旬,一月至二月為積雪最穩定的時期。滑雪場設有租借服務,全套雪具(雪板、雪靴、雪杖)租借費用約五千日圓,滑雪服裝另計。對於非滑雪者,苗場設有雪地健行(スノーシュー)路線,由導遊帶領,步行時間約兩小時,費用約三千日圓,可觀察雪中的動物足跡與樹冰景觀。
湯澤地區的雪祭活動集中在二月。越後湯澤站前的「湯澤雪祭」於每年二月中旬舉辦,活動包括雪雕展示、雪地煙火與雪屋(かまくら)體驗。雪屋由當地居民用雪塊堆砌而成,內部設有蠟燭與坐墊,遊客可入內品嘗熱甜酒與烤麻糬,費用約五百日圓。另一個值得參加的活動是「魚沼雪祭」,位於湯澤附近的魚沼市,以大型雪雕與雪地迷宮為特色,活動期間約一週。
雪見溫泉是雪國體驗的另一項重點。越後湯澤地區的溫泉旅館,如「湯澤格蘭飯店」與「苗場王子大飯店」,均設有露天風呂。冬季泡湯時,熱氣與冷空氣接觸形成蒸霧,視線穿過霧氣可看到積雪覆蓋的山林。部分旅館提供「雪見風呂」方案,非住客可付費使用,費用約一千五百日圓。泡湯後,旅館餐廳供應的「雪國鍋」以當地產的越光米、豆腐與豬肉為食材,搭配味噌湯底,是暖身的選擇。
對於時間有限的旅客,新潟市區的「新潟雪祭」於每年一月下旬舉辦,地點在萬代橋與信濃川沿岸。活動包括雪雕展、冰上滑梯與雪地音樂會,規模較小但交通便利。此外,市區的「朱鷺展覽中心」設有冬季特展,介紹雪國的建築技術與生活文化,可作為雨雪天的備案行程。無論選擇哪種方式,冬季的新潟都提供了一種與夏季截然不同的視角,讓人理解雪如何塑造這片土地的生活節奏與美學。

第九章 新潟新潟的未來:觀光、保存與永續挑戰
9.1 觀光立市:新潟的旅遊策略與課題
新潟市在二十一世紀初便將觀光產業定位為地方經濟的支柱之一。這項策略的背後,是日本地方城市普遍面臨的產業轉型壓力——傳統的製造業與農業難以支撐年輕人口的就業需求,而觀光業被視為能夠同時帶動消費、創造就業與提升城市國際能見度的手段。新潟市觀光會議課在二〇一六年發布的《新潟市觀光振興計畫》中,明確提出「觀光立市」的目標,試圖將這座日本海側最大城市打造成國際旅遊目的地。
在國際宣傳方面,新潟市採取多管齊下的方式。台灣、韓國與中國是其主要海外市場,這與新潟機場開通直飛航線有直接關係。二〇一九年,台灣虎航開通台北桃園至新潟的定期航班,每週三班,大幅縮短台灣旅客前往新潟的時間成本。在此之前,台灣旅客多半經由東京轉乘新幹線,耗時約四小時。直航後,從桃園機場到新潟機場僅需三小時,這項交通條件的改變,直接反映在觀光統計數字上:二〇一九年新潟縣的外國住宿客數達到約四十五萬人次,其中台灣旅客佔比超過三成。
郵輪旅遊是另一個重點發展項目。新潟港在二〇一五年完成客運碼頭擴建工程,能夠停靠十萬噸級的大型郵輪。二〇一九年,新潟港共接待四十一艘國際郵輪,帶來約八萬名旅客。這些旅客在港區停留時間通常只有六至八小時,行程集中在萬代島、古町與白山神社等核心景點。郵輪觀光的經濟效益雖然顯著,但也引發了「過路客」效應的討論——旅客消費集中在少數商家,對城市整體經濟的擴散效果有限。
MICE產業(會議、獎勵旅遊、大型會議與展覽)是新潟市近年投入資源最多的領域。二〇一八年開幕的朱鷺展覽中心(Toki Messe)是日本海側最大的多功能會展場館,總樓板面積約四萬平方公尺,可容納五千人同時與會。市府與新潟縣政府聯手設立「新潟MICE誘致推進協議會」,提供補助金與行政支援,吸引國內外學術會議與企業活動。二〇二三年,新潟市成功爭取到日本地質學會年會與亞洲農業經濟學會等大型會議,估計為當地帶來約十億日圓的經濟效益。
然而,觀光客的增加也帶來具體的壓力。新潟市區的住宿設施在旅遊旺季經常滿房,尤其是每年八月舉辦的「新潟祭」與十二月「新潟光之祭」期間,商務旅館的房價可上漲至平日的兩倍。交通方面,從新潟站前往佐渡島的渡輪碼頭、或是前往彌彥神社的巴士路線,在假日經常出現排隊人潮。環境負荷方面,萬代橋與信濃川河岸的垃圾量在旅遊旺季明顯增加,市環境部在二〇二二年統計,河岸清掃作業的頻率從每週一次增加至每週三次。
這些課題並非新潟獨有,但新潟市在應對上展現出務實的態度。市府在二〇二一年修訂《觀光地管理計畫》,導入「觀光承載力」的概念,針對古町、萬代橋周邊等熱點區域設定遊客容納上限,並透過導覽路線分流與時間帶分散來減緩擁擠。此外,新潟市也推動「慢遊」概念,鼓勵旅客延長停留天數,從過去的「一日遊」轉向「兩晚三日」的深度體驗模式。這項策略能否在觀光收益與環境負荷之間取得平衡,仍有待觀察。
9.2 古町的保存與再生:歷史街區的挑戰
古町地區位於新潟市中央區,是江戶時代新潟町的核心區域。這片面積約零點八平方公里的街區,保留了明治至昭和初期的木造建築群,包括料亭、商家與町屋,是新潟市少數能夠具體感受歷史氛圍的空間。然而,古町的保存工作正面臨多重挑戰:建築物老化、人口外流、商業機能衰退,以及開發壓力。
古町的歷史建築數量在二〇〇〇年代初期約有兩百棟,但到了二〇二〇年,這個數字減少至約一百五十棟。減少的原因主要是拆除重建與火災。二〇一六年,古町六番町的一棟明治時期料亭因年久失修而倒塌,引發地方文史團體的強烈抗議。這起事件促使新潟市政府在二〇一七年制定《新潟市歷史的景觀保存與活用條例》,將古町地區劃定為「景觀形成重點區域」,對建築物的外觀改建、色彩與高度進行規範。
條例的具體內容包括:新建築物的高度不得超過十五公尺,外牆材料必須使用木材或土壁等傳統素材,屋頂形式以切妻或入母屋為原則。這些規範雖然有助於維持街區的視覺統一性,但也引發了部分地主與建商的反彈。一位在古町擁有五棟空屋的業主在接受《新潟日報》採訪時表示,條例要求的修復成本過高,一棟木造建築的耐震補強與外觀復原工程,費用動輒超過三千萬日圓,遠超過他所能負擔的範圍。
空屋活化是古町再生計畫的核心課題。根據新潟市都市政策課的統計,二〇二二年古町地區的空屋率約為百分之十八,高於新潟市平均的百分之十二。這些空屋多為屋齡超過六十年的木造建築,內部缺乏現代化的衛浴與廚房設備,難以直接作為住宅使用。市府在二〇一九年啟動「古町空屋銀行」制度,由市府仲介空屋的買賣與租賃,並提供修繕補助金,最高補助金額為五百萬日圓。
民間團體在空屋活化中扮演了關鍵角色。非營利組織「古町再生塾」自二〇一五年開始,以每年一至兩棟的速度,將空屋改造為共享辦公室、藝廊與社區廚房。其中一個成功案例是位於古町五番町的「町家Labo」,這棟建於一九二七年的町屋,原本是醬油釀造商的倉庫,經過兩年的修復工程後,於二〇二〇年轉型為複合式空間,一樓作為咖啡廳與展覽場地,二樓作為短期住宿設施。營運團隊表示,該空間在二〇二二年的使用率達到百分之八十五,其中約四成的訪客來自新潟市以外的地區。
居民參與是古町保存的另一個關鍵因素。古町地區的居民組織「古町まちづくり協議會」定期舉辦街區清掃、傳統祭典與導覽活動。其中最受矚目的是每年六月的「古町藝妓表演」,由當地僅存的七名藝妓在料亭進行公開演出,吸引約三百名觀眾。這項活動不僅維持了古町的傳統文化,也為料亭業者帶來額外的收入。然而,協議會的代表指出,參與活動的居民年齡層集中在六十歲以上,年輕世代的參與度偏低,這是長期隱憂。
古町的保存與再生,本質上是在經濟現實與文化價值之間尋找平衡點。條例規範提供了保存的框架,但若缺乏足夠的資金與人力支撐,這些規範可能反而加速建築物的荒廢。新潟市的經驗顯示,歷史街區的再生不能僅依賴政府補助,必須同時引入民間資金與創意,並讓居民成為保存行動的主體。
9.3 人口減少與都市縮小化
新潟市的人口問題,是日本地方城市普遍面臨的縮影。根據國勢調查數據,新潟市的人口在二〇〇〇年達到高峰的八十一萬三千人,之後逐年下滑,二〇二〇年降至七十八萬六千人。預測顯示,到二〇四〇年,新潟市人口將進一步減少至六十五萬人左右。與此同時,高齡化率(六十五歲以上人口佔比)從二〇〇〇年的百分之十八上升至二〇二〇年的百分之三十一,預計在二〇四〇年達到百分之三十八。
人口減少的直接後果是郊區空洞化。新潟市的郊區住宅區,如東區的「新潟東港」周邊與南區的「白根」地區,在二〇一〇年代後期出現大量空屋與閒置土地。這些區域在泡沫經濟時期曾大規模開發,但隨著人口外流與商業設施撤離,街道變得冷清。二〇二二年,新潟市郊區的空屋率達到百分之十五,部分街區甚至出現「鬼屋」現象——整排住宅無人居住,雜草叢生。
市政府的應對策略是推動「コンパクトシティ」(緊湊城市)政策。這項政策的核心是將人口與都市機能集中到鐵路車站周邊的「生活據點」,同時縮減郊區的公共服務。新潟市在二〇一六年發布的《新潟市都市計畫 master plan》中,將市區劃分為「都市中心據點」、「地域據點」與「生活據點」三層級,並設定各據點的目標人口密度。都市中心據點包括新潟站周邊與古町地區,目標人口密度為每公頃一百人以上;地域據點如新津站周邊,目標為每公頃六十人。
這項政策在執行上遇到不少阻力。郊區居民反對縮減公車路線與學校合併,認為這將進一步加速社區瓦解。二〇一八年,新潟市計畫關閉南區的三所小學,引發當地居民強烈抗議,最終市府妥協,保留其中兩所,但改為「分校」形式,僅提供低年級課程。此外,緊湊城市政策需要大量資金投入基礎設施更新,包括車站周邊的再開發與公共交通系統的優化。新潟市在二〇二〇年啟動的「新潟站周邊再開發事業」,總經費約五百億日圓,預計在二〇二八年完成,但財政壓力沉重。
社區營造是應對人口減少的另一條路徑。新潟市西區的「青山社區營造協議會」是一個值得關注的案例。這個由居民自發組成的組織,在二〇一五年開始推動「空屋活用與社區再生計畫」,將閒置的獨棟住宅改造為「社區住宅」,提供給年輕家庭以低於市價的租金入住。協議會同時經營社區菜園與共食廚房,試圖重建鄰里網絡。截至二〇二三年,該計畫已成功活化十五棟空屋,吸引了約四十名新居民,其中半數為三十歲以下的年輕人。
然而,社區營造的效果有其侷限性。青山社區的經驗難以大規模複製,因為它依賴少數核心成員的熱情與時間投入。協議會的會長在接受訪問時坦言,他們每年舉辦超過五十場活動,但參與者始終是同一群人,新面孔的出現頻率很低。這反映了地方社區在人口減少時代的共同困境:即使有再好的計畫,若缺乏足夠的人力資源,終究難以持續。
新潟市的人口問題,短期內看不到解決方案。緊湊城市政策與社區營造措施,更像是延緩衰退速度的止血帶,而非逆轉趨勢的藥方。新潟市的未來,或許不在於追求人口成長,而在於如何在人口縮小的前提下,維持基本的生活品質與社會機能。
9.4 環境永續:水都的防災與生態
新潟市被稱為「水都」,這不僅是文學修辭,更是地理現實。市區大部分區域位於信濃川與阿賀野川的沖積平原上,海拔高度多在一至三公尺之間,部分地區甚至低於海平面。這種地形條件使得新潟市長期面臨洪水威脅,從江戶時代的「新潟町水害」到二〇一一年「新潟福島豪雨」造成的大規模淹水,水患始終是這座城市最嚴峻的環境課題。
新潟市的防洪對策始於明治時期,但真正系統性的工程是在一九六〇年代之後展開。目前,新潟市區的信濃川兩岸建有總長約四十公里的堤防,高度從五公尺至八公尺不等。這些堤防的設計標準是「兩百年洪水」,即能夠承受二百年一遇的暴雨量。然而,二〇一一年八月的新潟福島豪雨期間,信濃川流域在四十八小時內降下四百毫米的雨量,超過堤防設計標準,導致新潟市北區與東區多處淹水,最深處達一點五公尺,約三千棟住宅受損。
抽水站是防洪系統的另一個關鍵環節。新潟市內共有三十七座抽水站,總排水能力為每秒一千二百立方公尺。這些抽水站將市區內的低窪積水強制排入信濃川與日本海。其中規模最大的「萬代抽水站」位於信濃川河口,配備六台大型水泵,每台每秒可排水三十立方公尺。然而,抽水站的運作依賴電力,一旦發生大規模停電,防洪能力將大幅下降。二〇一九年,新潟市進行了一次模擬演練,假設地震導致全市停電,結果顯示抽水站僅能依靠備用發電機運作六小時,之後市區將開始積水。
土地利用管制是近年來新潟市防洪策略的重點轉向。傳統的「硬體防洪」思維(築堤、建抽水站)逐漸被「軟體防洪」思維(土地利用管制、避難計畫、保險制度)所補充。新潟市在二〇一五年修訂《都市計畫法》相關條例,將信濃川沿岸的低窪地區劃定為「洪水危險區域」,限制新建住宅與商業設施。同時,市府推動「垂直避難」概念,鼓勵既有建築物增設二樓以上的避難空間。二〇二二年,新潟市補助了一百二十棟住宅進行二樓避難陽台的增建工程,每棟補助金額為五十萬日圓。
信濃川流域的環境保護與生態復育,是另一個長期計畫。信濃川全長三百六十七公里,是日本最長的河流,其流域生態系統在過去一百年間因堤防建設與農業開發而嚴重退化。二〇〇五年,新潟縣政府與國土交通省共同啟動「信濃川自然再生計畫」,目標是恢復河川原有的自然環境,包括濕地、沙洲與河岸林。具體措施包括拆除部分混凝土護岸,改以自然石塊與植生護岸;在河口區域設置魚道,讓鮭魚與香魚能夠順利溯河產卵。
市民的環保行動在這些計畫中扮演了重要角色。新潟市的「信濃川守護會」成立於一九九八年,成員約三百人,定期進行河岸清掃、水質監測與生態調查。該組織在二〇一八年成功阻止了一項在信濃川河口建設大型停車場的開發案,理由是該區域是候鳥遷徙的重要棲地。此外,新潟市的多所中小學也將信濃川納入環境教育課程,學生每年參與植樹與水質檢測活動。這些行動雖然規模不大,但逐漸培養出一批關心環境的市民,為未來的永續發展奠定基礎。
新潟市的環境永續挑戰,本質上是人類活動與自然力量之間的長期角力。防洪工程提供了短期安全保障,但無法完全消除風險;生態復育計畫展現了修復自然的可能性,但需要數十年的持續投入。對於這座水都而言,與水共存不是選擇,而是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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