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森堡市深度旅遊


盧森堡市深度旅遊

第一章 盧森堡市峽谷與要塞:盧森堡市的地理與定位
1.1 佩特魯斯峽谷與阿爾澤特河:城市的地形骨架
從高空俯瞰盧森堡市,最先抓住視線的並非任何一座建築或紀念碑,而是大地表面一道深刻的裂痕。這道裂痕由兩條水道共同刻劃而成:阿爾澤特河(Alzette)由西向東蜿蜒流經城市北側,再轉向南行;佩特魯斯溪(Pétrusse)則是一條較小的支流,從西南方匯入,在市中心南側切出一道較淺但同樣陡峭的谷地。兩條水道在盧森堡市舊城區南端交會,將這片海拔約三百公尺的高原切割成三塊彼此隔離的台地,形成一座天然的堡壘。
這套峽谷系統並非地質學上的罕見奇觀,卻因其與城市發展的緊密關係而獨一無二。阿爾澤特河谷最深處達到七十公尺,谷壁近乎垂直,由侏羅紀時期的石灰岩與砂岩構成。岩石質地不算堅硬,卻足以支撐城牆與堡壘的重量,同時也讓歷代工程師得以開鑿隧道與暗廊。佩特魯斯峽谷深度約二十至三十公尺,寬度在兩百至四百公尺之間,谷底平坦,被闢為公園與運動場地。兩條峽谷的總長度約六公里,將盧森堡市的核心區域完全包圍。
橋樑是跨越這些峽谷的唯一方式,也因此成為盧森堡市最顯著的地標。阿道夫大橋(Pont Adolphe)建於一九〇三年,主跨一百五十三公尺,曾是當時世界上最大的石拱橋。橋面距谷底四十二公尺,站在橋上俯視河谷,能清楚看見下方樹冠層次分明的綠色帶狀公園。另一座重要的橋樑是夏洛特女大公橋(Pont Grande-Duchesse Charlotte),建於一九六六年,是一座鋼結構斜拉橋,連接舊城區與歐盟機構所在的基希貝格(Kirchberg)高地。這兩座橋樑分別代表了十九世紀末的石造技術與二十世紀中葉的現代工程,也標誌著城市擴張的兩個階段。
峽谷的視覺效果在一天之中變化明顯。清晨時分,霧氣常從谷底升起,將橋墩與樹梢籠罩在灰白色水氣中,舊城區的塔樓與城牆彷彿漂浮在雲端。正午陽光直射時,谷壁的岩層紋理清晰可辨,砂岩的赭色與石灰岩的灰白交錯,形成一種樸素而穩定的色調。黃昏時,夕陽從西方斜照,峽谷的陰影拉長,橋樑的拱圈在逆光中成為剪影。
對於步行者而言,峽谷並未構成障礙。盧森堡市規劃了多條階梯與坡道連接谷底與台地,其中最著名的是「岩洞階梯」(Escaliers de la Rochette),從舊城區的聖母教堂旁一路下降至阿爾澤特河畔,全程約兩百級。谷底的步道系統總長超過十公里,沿著河道兩岸延伸,穿越數個小型公園與花園。這些步道在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陸續開闢,最初是為了讓駐軍與居民能在峽谷中移動而不暴露於敵方火力,後來逐漸轉變為市民的休閒空間。
從防禦的角度看,峽谷的價值不言而喻。任何試圖進攻盧森堡市的軍隊,都必須先設法越過這些深谷,而防守方只需在台地邊緣布置火力,便能有效控制所有通道。這正是盧森堡市在歷史上被稱為「北方直布羅陀」的原因。一八六七年倫敦條約規定拆除要塞後,峽谷的軍事功能正式終結,但其地形的骨架作用並未消失。今日的盧森堡市,舊城區仍集中在兩條峽谷之間的高地上,新城區則向東、向北的平坦台地擴張,峽谷本身則成為一條貫穿城市的綠色廊道。
1.2 溫帶海洋性氣候下的四季風情
盧森堡市位於北緯四十九點六度,緯度與加拿大溫哥華、法國巴黎相近,屬於典型的溫帶海洋性氣候。北大西洋暖流(Gulf Stream)的影響使得這座城市冬季不至於嚴寒,夏季也不至於酷熱,全年氣溫波動幅度相對較小。一月平均氣溫約攝氏零度至二度,七月平均氣溫約攝氏十五度至十八度。這樣的氣候條件,對於來自台灣或東亞的旅客而言,可能感覺與台北的冬季相近,但夏季明顯涼爽許多。
冬季的盧森堡市,降雪並不常見。每年十二月到二月之間,積雪超過五公分的日子平均不到十天。多數時候,冬季的降水以細雨或凍雨的形式出現,氣溫雖低,卻少有台灣人想像中那種厚雪覆蓋的北國景觀。偶爾有寒流來襲,氣溫降至攝氏零下十度左右,峽谷中的階梯與步道會結冰,市政單位會撒鹽或鋪沙處理。對於習慣亞熱帶氣候的旅客而言,冬季造訪盧森堡市,最需要準備的不是厚重的雪衣,而是防風防水的外套與防滑的鞋子。
春季從三月下旬開始,氣溫逐漸回升,但天氣變化劇烈。四月經常出現「乍暖還寒」的狀況,前一天可能還有攝氏十五度的溫暖陽光,隔天又降回五度並伴隨陣雨。五月是全年降雨量最多的月份之一,平均降雨日數約十五天。然而,春季也是峽谷中野花盛開的季節,阿爾澤特河畔的櫻花與杜鵑在四月中至五月初達到高峰,舊城區的公園與廣場也開始出現戶外咖啡座。對於喜歡自然景觀的旅客,春季是最適合沿著河谷步道徒步的時節。
夏季是盧森堡市的旅遊旺季,但氣候遠比南歐舒適。七月與八月的午後高溫很少超過攝氏二十五度,夜間則降至十五度左右,幾乎不需要空調。降雨以午後雷陣雨為主,通常來得快去得也快。這段期間日照時間長,晚上九點以後天色才逐漸暗下來,適合安排晚間在舊城區廣場用餐或沿著城牆散步。需要注意的是,夏季也是歐洲人集體休假的季節,盧森堡市雖然不像巴黎或羅馬那樣擁擠,但主要景點與餐廳仍可能出現排隊人潮。
秋季從九月開始,氣候穩定而宜人。九月與十月是全年最舒適的月份,氣溫在攝氏十度至二十度之間,降雨量相對較少,天空經常呈現清澈的藍色。峽谷中的樹葉在十月中至十一月初轉為金黃與赭紅,從阿道夫大橋上俯瞰,整個河谷像一條色彩飽和的織帶。十一月下旬氣溫開始明顯下降,進入冬季的過渡期。
盧森堡市的氣候對城市生活的影響,最明顯的體現在公共空間的使用方式上。由於降雨頻繁,舊城區的許多街道設有拱廊或騎樓,讓行人能在雨天中移動而不必撐傘。廣場與公園中的長椅多設在樹蔭下或建築物的遮雨處,而非完全暴露在空曠地帶。冬季時,市區的聖誕市集從十一月底持續到十二月底,雖然氣溫常在攝氏零度左右,但熱紅酒(Vin Chaud)與烤栗子的攤位前總是聚集人群,顯示當地居民對低溫的適應力。
對於計畫造訪盧森堡市的旅客,建議的季節選擇取決於個人偏好。偏好戶外活動與自然景觀者,可選擇五月至六月或九月至十月;偏好節慶活動與城市氛圍者,十二月聖誕市集期間別有風情;若想避開人潮,三月與十一月是相對淡季,但天氣較不穩定。無論何時造訪,一件防水外套與可調整層次的衣物,都是應對盧森堡市多變天氣的實用配備。
1.3 小國大城:盧森堡市的人口與規模
盧森堡市的面積約五十一平方公里,大約是台北市大安區的一點五倍,或高雄市鹽埕區的三倍。在這片不大的土地上,居住著約十二萬五千名居民(二〇二三年統計),約占盧森堡全國六十五萬人口的百分之十九。這個比例在歐洲首都中不算特別高,但考慮到盧森堡全國面積僅兩千五百八十六平方公里,大約是台灣的十四分之一,盧森堡市作為政治、經濟與文化中心的集中度仍然相當可觀。
城市的行政區劃分為二十四個街區(quartiers),每個街區的規模與人口差異很大。舊城區(Ville Haute)是最核心的區域,面積僅零點五平方公里,常住居民約三千人,但每日湧入的通勤人口與觀光客使這裡的實際活動人數遠高於此。基希貝格(Kirchberg)是歐盟機構集中的新興區,面積約三點五平方公里,居民約一萬人,但辦公大樓中的上班族每日超過三萬人。其他如加爾(Gare)車站周邊、貝拉爾(Belair)住宅區、多梅爾丹格(Dommeldange)工業區等,各有不同的功能與人口密度。
盧森堡市的人口結構最顯著的特徵是外籍居民比例極高。根據二〇二一年的數據,約百分之七十的居民持有外國國籍,其中以葡萄牙人最多,約占總人口的百分之十五,其次是法國人、義大利人、比利時人與德國人。這個現象與盧森堡的歷史移民政策有關:二十世紀中葉,盧森堡鋼鐵業快速發展,吸引大量南歐勞工移入;一九九〇年代以後,金融業與歐盟機構的擴張則帶來了更多來自西歐與全球的專業人士。
外籍居民比例高,直接影響了城市的文化氛圍與日常生活。盧森堡市的官方語言有三種:盧森堡語、法語與德語,但走在街頭,聽到的語言遠不止這三種。葡萄牙語是僅次於法語的第二大日常用語,義大利語、英語、西班牙語也相當常見。超市貨架上同時陳列法國、德國、比利時與義大利的食品,餐廳菜單涵蓋從葡式烤雞到日式拉麵的多國料理。這種語言與文化的混雜性,使得盧森堡市雖然規模不大,卻具有一種超越其地理尺寸的國際感。
城市的規模也反映在交通與基礎設施的設計上。盧森堡市的公共交通系統在二〇二〇年三月起全面免費,成為全球第一個實施全國性公共運輸免費的國家。市區公車路線密集,電車系統從舊城區延伸至基希貝格與機場,班距在尖峰時段約五至八分鐘。由於城市面積小,從舊城區步行至多數景點都在三十分鐘以內,自行車也是常見的移動方式。市區設有公共自行車租賃系統(Vel'oh!),站點超過一百個,前三十分鐘免費。
對於台灣旅客而言,盧森堡市的規模可能讓人聯想到新竹市或嘉義市這類中型城市,但其基礎設施的完善程度與服務品質,則更接近台北市的水準。城市雖小,卻擁有完整的醫療體系、高等教育機構(盧森堡大學成立於二〇〇三年)、文化設施(包括國家圖書館、國家博物館、音樂廳等)以及國際級的機場與鐵路樞紐。這種「小國大城」的現象,正是盧森堡市作為一個微型國家首都的獨特之處。
1.4 歐洲心臟:金融中心與國際機構的樞紐
盧森堡市的地理位置,從歐洲地圖上看,恰好位於西歐的心臟地帶。從這裡開車到布魯塞爾約兩小時,到巴黎約三小時半,到法蘭克福約兩小時半,到科隆約兩小時。這條由巴黎、布魯塞爾、阿姆斯特丹、波昂、盧森堡市構成的弧線,正是戰後歐洲整合的核心區域。盧森堡市作為歐盟創始成員國的首都,自然承擔了多項歐洲層級的功能。
歐洲法院(Cour de Justice de l'Union Européenne)是盧森堡市最重要的歐盟機構之一,成立於一九五二年,最初是歐洲煤鋼共同體的司法機關。法院位於基希貝格區,建築群由數棟現代化大樓組成,主樓的玻璃帷幕與鋼結構反映出機構的開放與透明形象。法院負責解釋歐盟法律並裁決會員國之間的爭端,其判決具有約束力。每年約有七百至八百件案件在此審理,法官來自各會員國,任期六年。
歐洲投資銀行(European Investment Bank)同樣設在基希貝格,成立於一九五八年,是歐盟的長期貸款機構。銀行資本額超過兩千四百億歐元,主要業務是為歐盟境內的基礎建設、環境保護與創新項目提供融資。銀行大樓由建築師丹下健三設計,一九八〇年啟用,外觀以白色混凝土與玻璃構成,與周邊的歐盟機構建築群形成協調的現代風格。銀行員工約三千人,多數來自不同歐盟國家,進一步強化了盧森堡市的國際化氛圍。
除了歐盟機構,盧森堡市也是全球重要的金融中心。根據二〇二二年的數據,盧森堡金融業占該國國內生產總值的約百分之二十五,雇用人數超過四萬五千人。市區的金融區主要集中在舊城區南側的皇家大道(Boulevard Royal)與阿道夫大橋周邊,以及基希貝格的新金融區。這裡聚集了超過一百四十家銀行,包括來自德國、法國、瑞士、美國、日本與中國的金融機構,以及眾多投資基金與保險公司。
盧森堡金融業的崛起,與該國的政治穩定、法規完善以及稅務環境密切相關。一九二九年通過的控股公司法律,為外國企業提供了設立總部的便利條件;一九七〇年代以後,歐元債券市場的發展使盧森堡成為國際債券發行的主要平台;二〇〇〇年代,投資基金產業快速成長,盧森堡目前已成為僅次於美國的全球第二大投資基金註冊地。這些金融活動不僅帶動了高階就業機會,也塑造了城市的天際線:皇家大道兩側的玻璃帷幕大樓,與舊城區的歷史建築形成鮮明對比。
金融與歐盟機構的雙重角色,使盧森堡市的人口結構與消費模式呈現出明顯的「國際專業人士」特徵。市區的高級超市、精品店、米其林星級餐廳與國際學校,主要服務對象正是這些來自全球各地的金融從業人員與歐盟官員。房租與物價水準在歐洲屬於中上等級,一房公寓的月租金約在一千五百至兩千歐元之間,與巴黎市中心相當。
對於一般旅客而言,金融與歐盟機構的存在,意味著盧森堡市的街道上經常可以看到穿著西裝、提著公事包的通勤族,以及各種語言的交談聲。這種專業而國際化的氛圍,與舊城區的中世紀石板路、峽谷中的自然景觀形成一種有趣的並存。盧森堡市既不是純粹的觀光城市,也不是單一的金融堡壘,而是一個在歷史與現代、地方與全球之間取得平衡的獨特空間。

第二章 盧森堡市從城堡到首都:盧森堡市的建城歷史
2.1 西格弗里德伯爵與盧森堡城堡的誕生(963年)
盧森堡市的歷史起點,可以精確地回溯到公元963年。這一年,阿登地區的伯爵西格弗里德(Siegfried)從聖馬克西曼修道院手中,以交換土地的方式取得了一處名為「盧克林布魯克」(Lucilinburhuc)的羅馬時期廢墟遺址。這塊土地位於阿爾澤特河與佩特魯斯河交匯處的布克岩(Bock)上,一座陡峭的砂岩岬角。西格弗里德在此建造了一座城堡,這座城堡不僅成為他家族權力的象徵,也為日後盧森堡市乃至整個盧森堡大公國的發展奠定了基石。
選擇布克岩作為城堡選址,並非偶然。這處天然形成的岩石岬角三面被深谷與河流環繞,僅有一條狹窄的脊線與後方高原相連,形成易守難攻的天然屏障。在中世紀歐洲,領主之間的領地爭奪與軍事衝突頻繁,這樣的地理條件意味著極高的防禦價值。西格弗里德伯爵的城堡,最初是一座典型的羅馬式方形石塔,周圍輔以木柵欄與土牆,規模不大,但足以控制周邊的交通要道與河流航運。城堡的出現,迅速吸引了工匠、商人與農民在周邊定居,形成最初的聚落。
西格弗里德家族以「盧森堡」為姓氏,逐漸發展為神聖羅馬帝國境內一支重要的貴族勢力。到了12世紀,盧森堡伯爵的領地不斷擴張,城堡也隨之擴建。城堡下方,沿著阿爾澤特河谷的狹長地帶,開始形成下城區,居民在此建造房屋、開設市場,並修建了聖米歇爾教堂(St. Michael’s Church),這座教堂是盧森堡市現存最古老的宗教建築,其歷史可追溯至10世紀末。城堡與聚落的關係,類似於台北市艋舺地區最初圍繞著寺廟與河港發展的模式,但盧森堡的發展更直接地受到軍事需求的驅動。
13世紀初,盧森堡伯爵在布克岩上建造了第一道城牆,將城堡與下方的城鎮圍入其中。這道城牆長約數百公尺,以當地砂岩砌成,設有數座城門與瞭望塔。城牆的修建,標誌著盧森堡從一個領主私人城堡,正式轉變為一個有組織的城鎮。城內開始出現石板街道、公共水井與市場廣場,威廉廣場(Place Guillaume)的前身——魚市場(Fëschmaart)——也在此時期形成,成為市民生活的中心。西格弗里德伯爵的選擇,讓這塊原本荒涼的岩石,在往後的一千年裡,成為歐洲權力角逐的關鍵據點。
2.2 勃艮第、哈布斯堡與西班牙的統治遺產
15世紀中葉,盧森堡伯爵的男性繼承人斷絕,領地透過婚姻關係落入勃艮第公爵菲利普三世(Philip the Good)手中。1443年,勃艮第軍隊佔領盧森堡市,結束了盧森堡伯爵家族近五百年的統治。勃艮第王朝的統治,為這座城市帶來了法蘭德斯地區的商業與文化影響。勃艮第公爵們將盧森堡視為其低地國領土的一部分,開始強化城堡的防禦,並在城內修建哥德式建築,例如聖母大教堂(Notre-Dame Cathedral)的前身——一座耶穌會教堂,其建築風格融合了晚期哥德式與文藝復興元素。
1477年,勃艮第最後一位公爵大膽查理戰死,盧森堡連同整個勃艮第領地,透過婚姻轉入哈布斯堡王朝的馬克西米利安一世手中。哈布斯堡王朝的統治,將盧森堡捲入了歐洲更大的權力鬥爭之中。16世紀初,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查理五世(Charles V)統治期間,盧森堡市成為帝國在低地國南方的軍事重鎮。查理五世下令大規模擴建城牆,將防禦範圍延伸至布克岩周邊的高原,並修建了多座稜堡(bastion),以應對火砲時代的戰爭。這些稜堡以低矮的三角形突出於城牆之外,能夠有效交叉射擊,阻擋敵軍的正面進攻。
1555年,查理五世退位,將西班牙帝國與低地國領土留給其子菲利普二世。盧森堡市自此進入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統治時期,持續約一個半世紀。西班牙統治者延續了查理五世的防禦政策,進一步強化要塞。他們在城牆外圍挖掘了深達十餘公尺的乾壕溝,並在關鍵位置增設了半月堡(ravelin)與稜堡,形成多層次的防禦體系。這段時期,盧森堡市的人口結構也發生變化,來自西班牙、義大利與法蘭德斯的士兵、官員與商人湧入,帶來了不同的語言與生活習慣。城內開始出現巴洛克風格的建築,例如西班牙總督府與軍官住宅,這些建築以紅磚與白色石材裝飾,與當地砂岩建築形成對比。
西班牙統治也留下了深刻的宗教印記。作為天主教陣營的核心力量,西班牙當局在盧森堡市大力推行反宗教改革,耶穌會與方濟各會等修會紛紛進駐,修建修道院與學校。聖母大教堂的耶穌會教堂,就是在這個時期擴建為巴洛克風格的宏偉建築。然而,西班牙的統治並非一帆風順。16世紀末至17世紀初,盧森堡市多次遭到法國軍隊的圍攻,最著名的是1543年與1643年的兩次圍城戰,但西班牙守軍憑藉堅固的工事成功抵禦。這段歷史,讓盧森堡要塞在歐洲軍事界聲名鵲起,也為後來的法國工程師沃邦提供了改造的基礎。
2.3 法國佔領與沃邦的防禦工事
1684年,法國國王路易十四的軍隊在歷經數月圍城後,終於攻佔盧森堡市。這場圍城戰是17世紀歐洲軍事工程的一次展示:法軍挖掘了長達數公里的平行壕溝,並動用重型火砲持續轟擊城牆,最終迫使西班牙守軍投降。路易十四親自視察這座要塞,對其戰略價值印象深刻,隨即任命其首席軍事工程師塞巴斯蒂安·勒普雷斯特·德·沃邦(Sébastien Le Prestre de Vauban)主持改造工程。
沃邦是17世紀歐洲最傑出的軍事工程師,他設計的稜堡體系被譽為「沃邦式防禦」的典範。在盧森堡市,沃邦面臨的挑戰是如何將一座中世紀城堡,改造為能夠抵禦現代火砲攻擊的要塞。他的方案是:在布克岩周邊的高原上,修建三座巨大的堡壘——布克堡壘(Fort Bock)、聖靈堡壘(Fort du Saint-Esprit)與魯梅爾堡壘(Fort Rumigny),並以厚重的城牆與壕溝相連。這些堡壘的牆壁厚度達到四至六公尺,內部設有彈藥庫、兵營與水井,足以承受長時間的圍攻。
沃邦最著名的貢獻,是他在布克岩下方開鑿的地下通道系統。這些通道總長超過二十公里,深入砂岩地層,連接各個堡壘與城門。通道內部設有通風井、排水溝與儲藏室,士兵可以在地下隱蔽移動,並在關鍵位置設置火砲射擊口。這些地下通道不僅是軍事設施,也是市民在圍城期間的避難所。沃邦還改造了城門系統,在主要城門外增設了甕城(barbican)與吊橋,形成多道防線。經過沃邦改造後的盧森堡要塞,被當時的歐洲軍事家譽為「北方的直布羅陀」,意指其堅不可摧的程度堪比英國控制的地中海要塞直布羅陀。
法國佔領時期,盧森堡市的城市景觀也發生變化。路易十四的官員在城內修建了法式風格的公共建築,例如總督府與軍醫院,並開闢了寬闊的林蔭大道。法國統治者還引入了統一的度量衡與稅收制度,強化了中央集權管理。然而,法國統治僅持續了十三年。1697年,根據雷斯維克條約(Treaty of Ryswick),路易十四為了換取歐洲其他國家的承認,將盧森堡歸還給西班牙。儘管法國統治短暫,但沃邦留下的防禦工事,成為盧森堡市往後一個半世紀軍事價值的核心。這些工事在19世紀初的拿破崙戰爭期間,再次證明了其戰略重要性。
2.4 從要塞到開放城市:19世紀的轉型與現代化
19世紀是盧森堡市從軍事要塞轉變為現代首都的關鍵時期。1815年維也納會議後,盧森堡被提升為大公國,由荷蘭國王威廉一世兼任大公,同時成為德意志邦聯的成員。盧森堡市作為要塞,由普魯士軍隊駐防。這種雙重身分——既是主權國家的首都,又是外國軍隊的駐地——為城市帶來了獨特的緊張局勢。普魯士駐軍在城內修建了軍營、火藥庫與訓練場,並持續維護沃邦留下的防禦工事,使盧森堡市始終保持著濃厚的軍事色彩。
1866年,普魯士在普奧戰爭中擊敗奧地利,解散了德意志邦聯。這引發了歐洲列強對盧森堡歸屬的爭議。法國皇帝拿破崙三世試圖從荷蘭國王手中購買盧森堡,但遭到普魯士首相俾斯麥的反對。1867年,在英國的調解下,歐洲各國在倫敦簽署了倫敦條約(Treaty of London),確認盧森堡為永久中立國,並規定其要塞必須拆除。這項條約徹底改變了盧森堡市的命運。拆除要塞的工作從1867年開始,持續了約十五年。城牆、堡壘與城門被逐一拆除,城壕被填平,地下通道部分被封閉。到1880年代,盧森堡市的面貌發生了根本性變化:原本被城牆束縛的城市,開始向周邊高原擴張。
拆除要塞釋放出大量土地,為城市現代化提供了空間。1870年代,盧森堡市開始修建鐵路,連接周邊的比利時、法國與德國城市。1874年,盧森堡中央車站(Gare de Luxembourg)落成,這座新文藝復興風格的建築,成為城市的新門戶。鐵路的開通促進了鋼鐵工業的發展,盧森堡南部的紅土區發現大量鐵礦,帶動了經濟繁榮。城市人口從1850年約一萬五千人,增長到1900年的四萬餘人。新市區在車站周邊與佩特魯斯河谷兩側迅速形成,出現了寬闊的林蔭大道、公園與新古典風格的公共建築。
城市現代化也體現在基礎設施的改善上。1860年代,盧森堡市引入了煤氣路燈,取代了傳統的油燈。1880年代,自來水系統與下水道網絡開始鋪設,改善了公共衛生。1890年代,電車系統投入營運,連接舊城區與新市區。這些基礎設施的引入,讓盧森堡市從一座中世紀要塞,轉變為一座現代化的歐洲小國首都。拆除要塞的決定,雖然在當時引發了部分市民的惋惜,但從長遠來看,它為城市的發展解除了空間束縛,也讓盧森堡得以在兩次世界大戰中保持中立地位。今日遊客在舊城區看到的城牆遺跡與地下通道,正是這段從要塞到開放城市轉型歷史的見證。

第三章 盧森堡市世界遺產舊城:歷史街區與要塞漫遊
盧森堡市的舊城區與要塞遺址在 1994 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世界遺產名錄,登錄範圍涵蓋了布克岩、地下隧道系統、城牆遺跡以及河谷兩側的歷史街區。這座城市在十六世紀至十九世紀之間,歷經哈布斯堡王朝、西班牙、法國、奧地利與普魯士等不同勢力的統治與加固,最終形成一座被稱為「北方直布羅陀」的歐洲最強要塞之一。1867 年倫敦條約簽訂後,盧森堡的中立地位獲得保障,要塞逐步拆除,但地下隧道與部分城牆得以保留。今日的舊城區,既是國家政治與宗教的核心,也是居民與遊客日常活動的場所,歷史層層疊加,沒有被刻意修復成單一時代的樣貌。
3.1 布克岩與地下要塞:卡斯馬特斯迷宮
布克岩(Bock)是一塊突出於阿爾澤特河與佩特魯斯河交匯處的砂岩岬角,海拔約 80 公尺,是盧森堡市最早的定居點。963 年,阿登伯爵西格弗里德(Siegfried)在此建造了一座小型城堡,這座城堡後來發展為盧森堡伯爵領地的權力中心。布克岩的地質結構由疏鬆的砂岩構成,易於開鑿,這項特點在後續幾個世紀被充分利用。從十六世紀開始,西班牙與法國軍事工程師在岩體內挖掘出一套複雜的地下通道系統,稱為卡斯馬特斯(Casemates)。這些通道最初用於儲存彈藥、容納駐軍,並作為緊急撤退路線。到十八世紀奧地利統治時期,布克岩下的卡斯馬特斯總長度達到 23 公里,可容納約 1,200 名士兵與 50 門火砲。
今日對外開放的卡斯馬特斯段落約 17 公里,遊客可以從布克岩入口進入,沿著狹窄的石階與拱形通道向下行走。通道內部光線昏暗,牆壁保留著開鑿時的鑿痕,部分區域設有通風孔與射擊口,向外望去可直接俯瞰河谷。通道的結構並非單一線性,而是多層交錯,有些房間曾經是麵包坊、醫院或軍官宿舍。在拿破崙戰爭期間,卡斯馬特斯曾被法國軍隊用作監獄;二次大戰期間,當地居民也曾躲入其中避難。參觀路線的終點位於布克岩頂部的觀景台,從此處可以看見阿爾澤特河谷對岸的聖靈堡壘遺址,以及下方格倫德區的紅瓦屋頂。
布克岩本身在 1867 年要塞拆除後,城堡建築幾乎被夷平,僅留下地基與部分牆體。今日布克岩頂部是一片開闊的廣場,設有西格弗里德的青銅雕像,雕像基座刻有城堡奠基的年份。從廣場往東走,可以看見一座建於 1735 年的瞭望塔,這座塔是奧地利統治時期增建的防禦工事之一。卡斯馬特斯的開放時間隨季節調整,冬季部分區域可能關閉,建議安排至少一個半小時進行參觀。由於通道內地面潮濕且階梯陡峭,穿著防滑鞋是必要的準備。
3.2 大公爵宮殿與威廉廣場:政治心臟地帶
大公爵宮殿位於舊城區的中央,是盧森堡大公的正式官邸與辦公場所。這座建築的歷史可追溯至 1572 年,當時盧森堡市議會決定建造一座新的市政廳。建築風格融合了文藝復興時期的對稱結構與摩爾式裝飾元素,後者主要體現在窗戶上方的弧形拱飾與細長立柱。1573 年完工後,這座建築長期作為市政廳使用,直到 1817 年才轉變為大公爵宮殿。1890 年,拿騷-威爾堡家族(Nassau-Weilburg)開始統治盧森堡,宮殿隨之成為國家元首的住所。今日宮殿內部不對外開放,但每年夏季(通常為 7 月中旬至 9 月初)會開放部分廳室供公眾參觀,包括宴會廳、王座廳與接待室。
宮殿正門前方是威廉廣場(Place Guillaume),廣場以荷蘭國王兼盧森堡大公威廉二世(Guillaume II)命名。廣場中央豎立著威廉二世的騎馬銅像,雕像由比利時雕塑家安東尼-約瑟夫·范·拉斯托爾(Antoine-Joseph van Rasbourgh)創作,於 1884 年揭幕。威廉二世在 1840 年至 1849 年間統治盧森堡,他在位期間推動了憲法改革與基礎建設。廣場周邊的建築群構成盧森堡的政治核心:東側是眾議院(Chambre des Députés)所在地,這座新古典主義建築建於 1858 年,正立面以六根科林斯柱支撐;西側是盧森堡市政府,建築風格與宮殿相似,但規模較小;南側則有數間外交部與財政部的辦公樓。
威廉廣場同時也是舊城區的交通樞紐與市集場所。每週三與週六上午,廣場上會舉辦露天市集,販售蔬果、花卉、乳酪與手工藝品。廣場北側有一條名為蒙特雷街(Rue Monterey)的步行區,兩旁商店與咖啡館林立,是舊城區最繁忙的商業街道。從廣場往東步行約五分鐘,可以抵達憲法廣場(Place de la Constitution),廣場上豎立著一座高約 21 公尺的方尖碑,紀念第一次世界大戰中陣亡的盧森堡士兵,方尖碑頂端有一座金色勝利女神雕像。從憲法廣場向南望去,可以看見阿道夫橋(Pont Adolphe)橫跨佩特魯斯河谷,這座建於 1903 年的石拱橋曾是當時世界上最大的石拱橋之一。
3.3 聖母大教堂與聖米歇爾教堂:信仰的印記
聖母大教堂(Cathédrale Notre-Dame)是盧森堡市的主教座堂,也是該國最重要的天主教宗教建築。教堂最初建於 1613 年至 1621 年間,由耶穌會修士設計,作為耶穌會學院附屬教堂。建築風格以哥德式晚期為主,但加入了文藝復興時期的裝飾細節,例如正立面上的三座尖拱門與玫瑰窗,以及內部高聳的肋拱穹頂。1773 年耶穌會被解散後,教堂轉為教區教堂。1870 年,盧森堡教區升格為主教區,這座教堂隨之成為主教座堂。1935 年至 1938 年間,教堂進行了大規模擴建,增建了後殿與兩座鐘樓,使總長度達到約 90 公尺。
教堂內部最引人注目的元素是位於唱詩班席位的聖母雕像,這座雕像製作於十七世紀,被稱為「苦難聖母」(Notre-Dame de Consolation),是當地天主教徒的朝聖對象。每年五月,教堂會舉行聖母朝聖活動,吸引來自周邊地區的信徒。教堂的地下墓室安放著盧森堡大公家族的成員,包括大公約翰(Jean)與大公夫人夏洛特(Charlotte)的棺槨。墓室入口處設有簡單的說明牌,記錄每位安葬者的生卒年份。教堂南側的迴廊保存著數塊十六世紀的墓碑,碑文以拉丁文與德文刻寫,記錄了當地貴族與神職人員的姓名與家族徽章。
聖米歇爾教堂(Église Saint-Michel)位於舊城區東側,距離大公爵宮殿約三百公尺,是盧森堡市現存最古老的教堂。這座教堂的歷史可追溯至 987 年,當時阿登伯爵西格弗里德的後裔在布克岩附近建造了一座小型禮拜堂。現存建築的主體建於 1519 年,採用哥德式風格,但保留了部分羅馬式元素,例如半圓形的後殿與厚實的石牆。教堂正立面簡樸,沒有過多的雕刻裝飾,僅在門楣上方刻有一隻展翅的雄鷹,象徵福音書作者約翰。教堂內部空間不大,長約 35 公尺,寬約 15 公尺,但保存著一幅十六世紀的壁畫,描繪聖米歇爾擊敗惡龍的場景。這幅壁畫在 1960 年代修復時被重新發現,色彩因年代久遠而顯得暗淡,但仍可辨識出人物輪廓與金色光環。聖米歇爾教堂在 1794 年法國大革命期間曾被關閉,後來轉為軍事倉庫,直到 1848 年才恢復宗教用途。今日教堂仍定期舉行彌撒,但參觀者不多,氣氛寧靜。
3.4 格倫德區與克勞森區:河谷中的老街生活
格倫德區(Grund)位於布克岩正下方的阿爾澤特河谷,是盧森堡市最早發展的住宅區之一。這片區域在十世紀至十三世紀期間,隨著城堡的興建而逐漸形成聚落。格倫德區的街道狹窄且坡度陡峭,鋪設著不規則的鵝卵石,兩旁排列著三至四層樓高的傳統房屋。這些房屋多建於十七至十九世紀,外牆以淺黃色砂岩砌成,窗戶裝有綠色或深棕色的木製百葉窗。屋頂採用紅瓦鋪設,坡度較陡,以適應當地多雨的氣候。格倫德區的核心是一條名為聖烏爾里克街(Rue Saint-Ulric)的步行道,沿著阿爾澤特河延伸,河岸兩側種植著成排的梧桐樹。河上有幾座石橋連接兩岸,其中一座建於 1735 年的拱橋至今仍在使用。
格倫德區在二十世紀中葉曾一度沒落,許多房屋年久失修。1970 年代,盧森堡市政府啟動舊城區修復計畫,格倫德區的建築獲得整修,並逐步轉型為餐廳、酒吧與藝廊聚集的區域。今日格倫德區的餐飲選擇多元,從供應傳統盧森堡菜餚(如 judd mat gaardebounen,煙燻豬肉搭配蠶豆)的家庭式餐館,到提供法國或義大利料理的現代餐廳,應有盡有。夏季傍晚,河岸邊的戶外座位經常滿座,顧客以當地居民與鄰國(法國、德國、比利時)的遊客為主。格倫德區的夜生活相對低調,多數酒吧在午夜前關門,少有喧囂的夜店。
克勞森區(Clausen)位於格倫德區東側,同樣沿著阿爾澤特河分布,但地勢略高。克勞森區在十九世紀工業革命期間曾是釀酒業與皮革加工業的中心,河岸邊保留著數座廢棄的工廠建築,其中一部分已被改建成現代公寓或辦公空間。克勞森區的主要街道是克勞森街(Rue Clausen),街道兩旁的老房子比格倫德區更為密集,部分建築的牆面上仍可看見十九世紀的商業招牌。克勞森區的東端有一座建於 1860 年的鐵路橋,橋下是阿爾澤特河的一處小瀑布,水流聲在安靜的午後格外清晰。克勞森區的餐廳與酒吧數量少於格倫德區,但氣氛更為悠閒,適合散步或騎自行車。從克勞森區沿著河岸往西走,可以連接至格倫德區,形成一條全長約兩公里的河谷步道,途中經過數座小型公園與觀景平台,是體驗盧森堡市河谷景觀的理想路線。

第四章 盧森堡市現代脈動:新城區與當代生活
從舊城區的蜿蜒巷弄與石砌堡壘走出,沿著阿道夫橋(Pont Adolphe)越過佩特魯斯河谷,城市的景觀在幾分鐘內便從中世紀切換至當代。盧森堡市的新城區並非單一均質的擴張地帶,而是由幾個功能與性格截然不同的區域組成:基希貝格(Kirchberg)的歐盟機構建築群、中央車站周邊的商業走廊、以及散落在各處的消費與文創空間。這些區域共同構成了這座城市在二十世紀後半葉至今的發展軸線,也反映了盧森堡從鋼鐵工業重鎮轉型為國際金融與政治中心的歷程。
4.1 基希貝格區:歐盟機構與現代建築群
基希貝格區位於舊城東北側的高原上,隔著阿爾澤特河(Alzette)與舊城相望。這片區域在1960年代以前仍以農田與零星聚落為主,盧森堡政府決定在此規劃新的城市擴張區,並將其定位為歐盟機構的落腳地。如今,基希貝格已成為歐盟在布魯塞爾與史特拉斯堡之外最重要的行政中樞之一。
歐洲法院(Cour de justice de l'Union européenne)是基希貝格最具代表性的建築。這座由比利時建築師康斯坦特·胡伊特(Constant Huygens)設計的鋼筋混凝土大樓,於1973年啟用,其不對稱的幾何造型與裸露的混凝土表面,是1970年代粗獷主義建築的典型範例。法院建築群在後續擴建中加入了由法國建築師多米尼克·佩羅(Dominique Perrault)設計的玻璃與鋼構新翼,新舊之間形成一種不刻意協調的對話。與法院相鄰的歐洲會議中心(Centre de Conférences)則是一座巨大的玻璃帷幕建築,內部可容納數千人的會議廳,每年承辦大量歐盟部長級會議與國際論壇。
基希貝格的建築密度與高度在盧森堡市首屈一指。德勤大樓(Deloitte Building)與歐洲投資銀行(European Investment Bank)總部等現代高層建築,以玻璃、鋼材與混凝土構成天際線。這些建築並非各自孤立,而是透過一條名為「藝術大道」(Avenue John F. Kennedy)的主幹道串聯,道路兩側配置了多件公共藝術裝置。例如,西班牙藝術家胡安·米羅(Joan Miró)的彩色雕塑《人物與鳥》矗立於歐洲法院前的廣場,而英國藝術家理查·塞拉(Richard Serra)的巨型鋼板雕塑《交換》則安置在歐洲投資銀行前的草坪上。這些作品並非點綴性的裝飾,而是與建築量體形成尺度上的對話,提醒觀者:基希貝格不僅是行政與金融的場域,也是當代藝術的展示平台。
除了辦公大樓,基希貝格也規劃了大面積的開放空間。中央公園(Parc Central)是一片占地約七公頃的綠地,內有步道、人工湖與兒童遊戲區,在週末常見家庭野餐與慢跑的人群。公園的設計刻意保留了部分原始地形與樹林,與周圍的幾何建築形成對比。對於台灣讀者而言,基希貝格的功能分區與台北信義計畫區有相似之處:同樣是戰後規劃的新興商業與行政中心,同樣以高層建築與公共藝術塑造城市意象。然而,基希貝格的尺度更為疏朗,建築之間的距離較大,步行體驗更接近德國法蘭克福的銀行區,而非台北信義區的密集與喧囂。
4.2 中央車站區與自由大街:商業與交通樞紐
盧森堡中央車站(Gare de Luxembourg)位於舊城區南側,與舊城隔著佩特魯斯河谷相望。車站建築本身建於1907年至1913年間,由德國建築師魯道夫·施密特(Rudolf Schmidt)設計,屬於新文藝復興風格,外觀以砂岩與紅磚構成,內部則有寬敞的候車大廳與拱形玻璃天棚。車站不僅是鐵路樞紐,也是城市公共交通的轉運中心:盧森堡國家鐵路公司(CFL)的列車連接周邊國家,市區公車與輕軌(Tram)則在此匯集。2019年,盧森堡政府宣布全國公共交通免費,中央車站作為零票價系統的核心節點,每日吞吐量超過十萬人次。
從車站向北延伸的自由大街(Avenue de la Liberté)是盧森堡市最主要的商業軸線。這條寬約四十公尺的林蔭大道,兩側種植了成排的梧桐樹,人行道寬敞,適合步行。街道兩旁的建築多為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建造的公寓與辦公樓,底層則開設了銀行、保險公司、連鎖服飾店與餐館。自由大街的商業型態與舊城區的精品店不同,更偏向日常消費與商務服務:例如,法國連鎖書店Fnac、比利時巧克力品牌Godiva、以及多家國際連鎖咖啡館都設立在這裡。對於通勤者而言,自由大街是每日往返車站與辦公室的必經之路,因此街道上的咖啡館與速食店在午餐時段總是座無虛席。
中央車站周邊的區域,在過去二十年間經歷了顯著的族群與商業變遷。車站南側的區域,由於租金相對低廉,吸引了來自葡萄牙、義大利、以及近年來自巴爾幹半島與非洲的移民聚居。這些社區的街道上,出現了許多小型雜貨店、烤肉店與異國料理餐館。例如,車站附近的「葡萄牙街」(Rue du Portugal)集中了多家販售葡萄牙蛋塔、醃鱈魚與波特酒的商店,而鄰近的「非洲市場」(Marché Africain)則以手工編織品與香料聞名。這種多元的餐飲選擇,與舊城區以法式料理為主的餐廳形成鮮明對比,也反映了盧森堡市作為移民城市的真實面貌。
對於從舊城區步行至車站的旅客而言,自由大街的盡頭是「殉難者廣場」(Place de la Gare),廣場中央矗立著一座紀念兩次世界大戰陣亡士兵的方尖碑。廣場周邊的建築立面仍保留著二十世紀初的裝飾細節,但底層的商店招牌已換上英文與中文,顯示出全球化對這條商業軸線的影響。中央車站區的活力,來自於它既是交通樞紐,也是日常生活的交會點:通勤者、遊客、移民與學生在此交織,形成一種不刻意修飾的城市節奏。
4.3 貝爾艾爾購物中心與傳統市場:消費文化
盧森堡市的消費文化,呈現出兩種截然不同的面貌:一種是位於郊區的大型購物中心,另一種是市區的傳統市集。這兩種消費空間,分別服務不同的需求與族群,也反映了城市商業空間的歷史演變。
貝爾艾爾購物中心(Belle Étoile)位於盧森堡市西南郊的斯特拉森(Strassen)社區,距離市中心約五公里。這座購物中心於1975年開業,是盧森堡歷史最悠久的大型購物中心之一。經過多次擴建,貝爾艾爾目前的零售面積約為四萬五千平方公尺,進駐了超過一百家商店,包括法國連鎖超市家樂福(Carrefour)、德國平價服飾品牌C&A、以及多家國際美妝與電子產品專賣店。購物中心的設計以實用性為導向:寬敞的走道、充足的地下停車位、以及一條貫穿建築內部的美食街。對於居住在郊區的家庭而言,貝爾艾爾提供了一次性購足日常用品與休閒娛樂的便利性,週末的停車場經常一位難求。
與貝爾艾爾的標準化消費體驗形成對比的,是市區的傳統市場。盧森堡市規模最大的傳統市集,是每週六上午在舊城區的紀堯姆二世廣場(Place Guillaume II)舉辦的「週六市集」(Marché du Samedi)。這個市集自十九世紀中葉開始營運,至今已有超過一百五十年的歷史。市集上販售的商品以當地農產品為主:來自摩澤爾河谷的葡萄酒與氣泡酒、阿爾澤特河沿岸農場生產的有機蔬菜、以及盧森堡北部丘陵地帶的乳製品。起司攤位上,可以找到盧森堡本地生產的軟質起司「卡赫凱斯」(Kachkéis),這是一種以凝乳為基底、加入香料與奶油調製的抹醬,風味類似德國的「手撕起司」(Handkäse)。手工藝品攤位則販售木雕、陶瓷與編織品,價格通常高於工廠製品,但強調獨特性與在地性。
傳統市場與購物中心之間的差異,不僅在於商品種類,也在於消費行為的節奏。在週六市集,顧客與攤販之間經常有簡短的對話,討論食材的產地與烹調方式;而在貝爾艾爾,交易過程更為迅速與匿名。對於盧森堡的年輕一代而言,傳統市場逐漸成為一種「週末儀式」,而非日常採買的主要管道;日常的食品採購,更多依賴超市與便利商店。然而,市集的存在仍具有重要的文化意義:它保留了面對面交易的社交形式,也讓消費者有機會直接接觸生產者,理解食物的來源。
4.4 咖啡館、書店與文創區:城市文藝角落
盧森堡市的當代文化場景,並非集中在大型博物館或表演廳,而是散落在獨立咖啡館、書店與小型文創空間中。這些場所規模不大,卻扮演著城市文化生產與交流的關鍵角色。
位於舊城區邊緣的「卡利咖啡」(Kaale Kaffi)是盧森堡市最具代表性的獨立咖啡館之一。這家咖啡館開業於2015年,由一對年輕夫婦經營,店名在盧森堡語中意為「冷咖啡」,帶有一種自嘲式的幽默。咖啡館的空間不大,約可容納二十人,室內裝潢以二手家具與裸露磚牆為主,牆上懸掛本地藝術家的畫作。菜單上除了義式濃縮咖啡與手沖單品,也提供盧森堡傳統的「乳清蛋糕」(Gromperekichelcher),這是一種以馬鈴薯為基底、油炸後灑上糖粉的點心。卡利咖啡的顧客以二十至四十歲的知識分子與創意工作者為主,午後時段常見獨自閱讀或使用筆電的客人,偶爾也有小型讀書會或音樂演出。
書店方面,位於自由大街附近的「書之角」(Librairie Le Coin du Livre)是盧森堡市少數仍堅持獨立經營的書店。這家書店成立於1972年,專注於人文與社會科學類書籍,店內陳列了法語、德語與英語的出版品,也設有一個專門的盧森堡文學專區。書店老闆定期舉辦新書發表會與座談,邀請本地作家與學者對談。在連鎖書店與線上購書的競爭下,「書之角」的生存並不容易,但它仍維持著一種選書的品味與社群經營的耐心,成為盧森堡知識圈的據點之一。
文創空間方面,位於舊城區南側的「圓形劇場」(Rotondes)是近年最受矚目的案例。這個空間原為鐵路機廠的圓形車庫,建於二十世紀初期,在鐵路電氣化後廢棄多年。2010年,盧森堡市政府將這座工業遺產改造為多功能文化中心,保留了原有的鋼構桁架與紅磚牆面,內部則設置了展覽廳、表演舞台與咖啡吧。圓形劇場的節目策劃以當代藝術與實驗性表演為主,包括獨立樂團演唱會、當代舞蹈工作坊與錄像藝術展。週末的圓形劇場經常舉辦跳蚤市場與手工藝市集,吸引年輕家庭與藝術愛好者前來。
這些咖啡館、書店與文創空間,共同構成了盧森堡市的文藝網絡。它們的規模不大,影響力也無法與巴黎或柏林的同類場所相比,但它們的存在,為這座以金融與行政為主的城市提供了另一種節奏:一種慢的、注重細節的、以人際互動為核心的當代生活。對於台灣讀者而言,這些場所的氛圍,或許接近台北溫羅汀街區或台中審計新村的獨立書店與咖啡館,只是盧森堡的版本更為低調,也更融入日常街景。

第五章 盧森堡市多元共生:族群、語言與文化融合
5.1 盧森堡人、葡萄牙人與其他移民社群
盧森堡市的面積僅五十一平方公里,人口約十三萬,但走在街頭,你會發現這座城市的居民面貌遠比數字呈現的更複雜。根據二〇二一年的統計,盧森堡市的外國籍居民比例超過百分之七十,若計入已歸化為盧森堡公民的移民後代,這個比例更高。這座城市從十九世紀中葉起,便因鋼鐵工業的發展而吸引大量外籍勞工,二戰後更因金融服務業的崛起,成為跨國人才匯聚之地。
盧森堡本地人(Lëtzebuerger)在市區內反而是少數。他們多數居住在郊區或老城區的歷史建築中,日常使用盧森堡語交談,對外則熟練切換法語或德語。本地人社群長期以來對移民持開放態度,這與盧森堡作為小國、歷史上多次被外族統治的經驗有關——他們深知封閉只會削弱生存空間。
最大的移民群體是葡萄牙人。一九六〇年代,盧森堡與葡萄牙簽訂勞工協議,大量葡萄牙男性進入鋼鐵廠與營造業,隨後家屬跟進,逐漸形成穩定的社群。今日,葡萄牙裔居民約佔盧森堡市總人口的五分之一,在市中心火車站周邊的街道上,葡萄牙麵包店、咖啡館與進口食品店隨處可見。每年六月,葡萄牙社區會舉辦聖母節(Festa da Nossa Senhora),遊行隊伍從聖母大教堂出發,沿途以葡萄牙語誦經、歌唱,場面莊嚴而熱烈。這不是一個隔離的社群——葡萄牙裔的第二代、第三代多數已能流利使用盧森堡語,並在公務部門、銀行業任職,與本地人通婚的比例也逐年上升。
義大利人與法國人是第二波移民主力。義大利移民在十九世紀末便已抵達,參與鐵路與礦場建設;法國人則多為金融業與歐盟機構的專業人士,集中在基希貝格(Kirchberg)歐盟區周邊。巴爾幹地區的移民,尤其是來自前南斯拉夫國家的群體,則在九〇年代後因戰亂與經濟因素移入,許多人從事餐飲與零售業。近年來,來自印度與中國的移民也逐漸增加,主要服務於資訊科技與學術研究領域。
這些社群並非各自孤立。在盧森堡市的公立學校裡,葡萄牙裔、義大利裔與本地孩童在同一間教室上課,使用盧森堡語與德語學習,課間則以法語或英語聊天。社區活動中心定期舉辦跨文化工作坊,例如葡萄牙傳統刺繡與盧森堡糕點製作的交流課程。族群之間的界線是流動的,而非固定的。盧森堡市沒有明顯的種族隔離區,不同族裔的居民混居在同一條街道、同一棟公寓樓裡,這種日常接觸是城市融合最基礎的機制。
5.2 三語並行:盧森堡語、德語與法語的日常
盧森堡市最令外來者困惑也最著迷的,是語言的使用方式。官方政策規定盧森堡語(Lëtzebuergesch)為國語,德語與法語為行政與法律語言,但實際生活中,三種語言並非按領域截然劃分,而是交錯混用,形成一種獨特的語言生態。
走進市中心的超市,你首先看到的是法語標示的入口指引,但貨架上的商品說明多為德語,結帳時收銀員用盧森堡語向你問好,若你露出困惑表情,她會立刻切換成法語。這種場景每天都在發生。盧森堡語是日常口語的主流,家庭、朋友聚會、市場閒聊,幾乎全用盧森堡語。但這門語言在書面形式上並不強勢——報紙《盧森堡言報》(Luxemburger Wort)以德語發行,政府公文則以法語撰寫,法院判決書也使用法語。德語因與盧森堡語同屬日耳曼語系,對本地人來說學習門檻較低,因此成為媒體與教育的主要書面語言。
學校教育是三語政策的具體實踐場域。學前教育階段以盧森堡語為主,讓所有孩童(無論家庭背景)先掌握口語溝通能力。小學一年級開始引入德語閱讀與寫作,三年級再加入法語。到了中學,法語的授課比重逐漸增加,歷史、地理等科目以德語或法語授課,數學則可能使用德語。這種設計的目標是讓學生在畢業時能流利使用三種語言,但實際執行上,來自葡萄牙或巴爾幹家庭的孩子往往需要額外輔導,因為他們的母語與這三種語言皆無關聯。
街頭招牌是語言混用的最佳觀察點。路名牌統一使用法語(如 Rue de la Poste),但公車站牌上的路線資訊以盧森堡語與德語並列。餐廳菜單常見法語與德語混合,例如「Judd mat Gaardebounen」(盧森堡語:煙燻豬肉配蠶豆)是傳統菜,但旁邊的甜點選項可能是法語的「Tarte aux Quetsches」(李子塔)。政府機構的官方告示則嚴格使用法語,但社區活動中心的傳單經常是三語並列,甚至加入葡萄牙語或英語。
這種多語並存並非沒有爭議。部分盧森堡本地人擔心盧森堡語因外來人口增加而逐漸式微,因此政府近年推動盧森堡語課程,鼓勵新移民學習。但也有批評者認為,三語政策在全球化時代效率不彰,尤其對非歐盟移民來說,同時掌握三種語言是沉重的負擔。然而,對多數居民而言,這種語言混用已成為日常直覺——他們不會刻意思考該用哪種語言,而是根據對話對象與情境自然切換。這種能力,正是盧森堡市作為跨國城市最珍貴的社會資本。
5.3 宗教多樣性:天主教、伊斯蘭教與其他信仰
盧森堡市的宗教景觀,與其族群構成一樣,呈現多層次的樣貌。天主教在歷史上長期佔據主導地位,聖母大教堂(Cathédrale Notre-Dame de Luxembourg)是這座城市最顯著的地標之一。這座建於十七世紀的哥德復興式建築,內部以黑色與金色大理石裝飾,供奉著盧森堡的主保聖母「安慰者之母」(Notre-Dame Consolatrice des Affligés)。每年復活節與聖母升天節,教堂內擠滿信徒,其中不乏葡萄牙裔與義大利裔家庭,他們將自己家鄉的聖像與儀式帶入這座教堂,使彌撒中時而穿插葡萄牙語的聖歌。
然而,天主教會的影響力在近三十年明顯下降。根據二〇一九年的調查,定期參加彌撒的居民比例已降至百分之十五以下,多數人僅在婚喪喜慶時才進教堂。與此同時,伊斯蘭教因移民增長而成為第二大宗教。盧森堡市的穆斯林人口約佔總人口的百分之五,主要來自巴爾幹地區(尤其是波士尼亞與阿爾巴尼亞)、北非與土耳其。市區內有兩座主要的清真寺:一座位於火車站附近的博納瓦(Bonnevoie)區,由波士尼亞社群管理,建築外觀低調,僅以一面綠色旗幟標示;另一座位於默勒澤(Mühlenbach)區,由土耳其社群運營,內部設有禮拜廳與社區教室。這些清真寺不僅是宗教場所,也是移民社群聚會、語言課程與文化活動的中心。齋戒月期間,清真寺周邊的街道會擺設臨時攤位,販售中東甜點與土耳其茶,吸引不同族裔的居民參與。
其他宗教的場所規模較小,但同樣值得留意。新教教會以路德宗與改革宗為主,教堂多集中在老城區外圍,例如聖保羅教堂(Église Saint-Paul)是法語新教徒的主要聚會點。東正教社群則以希臘裔與俄羅斯裔為主,位於基希貝格的聖尼古拉東正教堂(Église orthodoxe Saint-Nicolas)以其金色洋蔥頂在現代建築群中顯得格外醒目。猶太教社群歷史悠久,但規模不大,市區內有一座建於十九世紀的猶太會堂(Synagogue de Luxembourg),二戰期間曾被納粹破壞,戰後重建,如今定期舉行安息日禮拜。
宗教共存並非沒有摩擦。二〇一〇年代,關於伊斯蘭教婦女頭巾的公共辯論曾在市議會引發爭論,但最終並未立法禁止,而是由各機構自行決定規範。天主教會與伊斯蘭社群之間也有對話機制,每年舉辦跨宗教座談會,討論節慶安排與公共空間使用。整體而言,盧森堡市的宗教氛圍偏向務實與寬容,不同信仰的場所彼此相距不遠,信徒在日常生活中自然接觸,這種日常的共存比任何官方宣言都更具說服力。
5.4 節慶與文化活動:從國慶日到多元文化節
盧森堡市的年度節慶,是觀察族群融合最直接的窗口。六月二十三日的國慶日(Nationalfeierdag)是全年最盛大的活動,但它的起源與其說是民族主義,不如說是對大公國體制的慶祝。當天上午,大公與大公夫人會出席聖母大教堂的感恩彌撒,隨後在紀念廣場(Place de la Constitution)檢閱軍隊。傍晚,老城區的街道封閉,變成長桌宴會,居民攜帶自家料理前來分享——葡萄牙的烤沙丁魚、法式乳蛋餅、盧森堡的馬鈴薯煎餅(Gromperekichelcher)並列一桌。晚間十點,阿道夫橋與佩特魯斯河谷上空施放煙火,人群以盧森堡語、法語、葡萄牙語齊聲歡呼。
葡萄牙社區的聖母節(Festa da Nossa Senhora)在六月下旬舉行,與國慶日僅相隔一週。這個節日起源於葡萄牙北部的宗教傳統,但在盧森堡市被賦予新的意義。活動當天,葡萄牙裔居民穿著傳統服飾,抬著聖母像從聖母大教堂出發,沿著主要街道遊行,隊伍中穿插民俗舞蹈與法多(Fado)音樂演唱。值得注意的是,許多非葡萄牙裔的居民也會加入遊行,或站在路邊鼓掌。節慶結束後,主辦單位會在廣場上提供免費的葡萄牙海鮮飯(Arroz de Marisco),吸引各族裔排隊領取。
多元文化節(Festival des Migrations)則在每年五月於基希貝格的展覽中心舉辦,為期三天。這個活動由盧森堡移民協會聯合會(CLAE)主辦,邀請來自超過四十個國家的社群設置攤位,展示傳統服飾、手工藝品與食物。場內設有小型舞台,輪番上演非洲鼓樂、印度古典舞與巴爾幹銅管樂。活動的核心目標不是展示異國風情,而是促進對話——每個攤位都備有該國移民在盧森堡的生活經驗介紹,並提供語言學習小冊子。二〇二二年的活動吸引了約兩萬人次參與,其中約三分之一為本地盧森堡人。
其他值得關注的節慶包括十一月的聖尼古拉斯節(Saint-Nicolas),這在盧森堡比聖誕節更受兒童歡迎,葡萄牙社群會將自己的「聖尼古拉斯」傳統與本地版本結合;以及二月的嘉年華(Fuesend),老城區的酒吧與餐廳會舉辦變裝派對,各族裔的年輕人穿著誇張服飾穿梭其中。這些節慶的共同特點是:它們不是封閉的族群活動,而是開放給所有人的公共空間。在盧森堡市,節慶是族群融合的實踐場域——人們透過共享食物、音樂與儀式,將差異轉化為日常的一部分。

第六章 盧森堡市舌尖上的盧森堡:飲食文化與街頭風味
盧森堡市的飲食景觀,與其語言和族群結構一樣,呈現出多層次的疊合。底層是延續數百年的傳統農家菜,以耐寒蔬菜、煙燻肉類和根莖作物為基礎;中層是鄰國法國、德國與比利時飲食文化的滲透;表層則是二十世紀後半葉移民帶來的葡萄牙、義大利與巴爾幹風味。這三層並非各自獨立,而是在日常餐桌上相互交織,形成一套既不張揚也非無趣的飲食體系。對於習慣台灣夜市或日本居酒屋文化的東亞旅人而言,盧森堡的飲食節奏較為緩慢,份量紮實,且與季節和節慶的連結相當明確。
6.1 傳統菜餚:Judd mat Gaardebounen與Bouneschlupp
若要選一道最能代表盧森堡的國菜,多數本地人會指向煙燻豬肉配蠶豆,即 Judd mat Gaardebounen。這道菜的名稱直接來自盧森堡語:Judd 指煙燻豬頸肉或豬肩肉,Gaardebounen 則是蠶豆。烹調方式相當樸素:將鹽漬並煙燻過的豬肉浸泡數小時以去除過多鹽分,然後與胡蘿蔔、洋蔥、丁香和月桂葉一同慢煮約兩小時,直到肉質軟嫩。蠶豆則另外煮熟,通常與馬鈴薯一同上桌。肉湯會加入少許麵粉和奶油調成濃汁,淋在肉片和豆子上。
這道菜的起源與盧森堡的農業歷史密切相關。蠶豆是當地耐寒性強的豆科作物,在中世紀至十九世紀一直是農民重要的蛋白質來源。煙燻豬肉則是在冬季宰豬後,為延長保存而發展出的技術。傳統上,Judd mat Gaardebounen 並非日常菜餚,而是與特定節慶連結,尤其是嘉年華(Fuesend)期間。在盧森堡市的嘉年華遊行中,餐廳和臨時攤位會大量供應這道菜,搭配本地啤酒或摩澤爾白葡萄酒。每年二月至三月間,市區老城的多家餐館會將這道菜列為季節限定菜單。
另一道傳統湯品 Bouneschlupp,字面意思即「豆湯」,但與 Judd 使用的蠶豆不同,Bouneschlupp 用的是四季豆或青豆。做法是將青豆切成小段,與馬鈴薯、洋蔥、培根一同煮至濃稠,有時會加入鮮奶油或酸奶油調味。這道湯在盧森堡家庭的週日午餐中相當常見,尤其在夏秋之際青豆盛產時。市區的傳統餐館如位於大公宮附近的 Restaurant Clairefontaine 或老城區的 Brasserie Guillaume,菜單上常年供應這兩道菜。對於初次嘗試的台灣旅客,Judd mat Gaardebounen 的煙燻鹹味與蠶豆的粉質口感可能需要適應,但 Bouneschlupp 的溫和風味則較易接受。
6.2 街頭小吃:Gromperekichelcher與Quetschentaart
盧森堡的街頭小吃文化,不像曼谷或台北那樣全天候活躍,而是高度依附於市集與節慶。最常見的街頭食物是馬鈴薯煎餅 Gromperekichelcher。Gromper 在盧森堡語中即馬鈴薯,Kichelcher 則是小煎餅的意思。做法是將生馬鈴薯刨成細絲,擠去多餘水分,與切碎的洋蔥、雞蛋、少許麵粉、鹽和胡椒混合,然後用平底鍋或油炸鍋煎至金黃酥脆。成品外層酥脆,內部柔軟,通常搭配蘋果醬或酸奶油食用。
在盧森堡市,Gromperekichelcher 最常出現在每週三和週六的市集,尤其是老城區的威廉廣場(Place Guillaume II)市集。冬季的聖誕市集(Lëtzebuerger Chrëstmaart)期間,廣場上的攤位會大量販售,一份約 3 到 5 歐元,是暖手又飽足的選擇。家庭版本則常在秋季豐收節或社區慶典中出現,每個家庭有自己的配方,有些會加入培根碎或新鮮香芹。對於台灣旅客而言,這道小吃的口感類似台灣的薯餅或蔬菜煎餅,但調味更為單純,凸顯馬鈴薯本身的香氣。
另一種代表性甜點是李子塔 Quetschentaart,使用當地盛產的歐洲李子(quetsch)。這種李子體型較小,果肉緊實,酸度高於台灣常見的蜜李。製作時將李子對半去核,整齊排列在甜麵團上,撒上少許糖和肉桂,烘烤至果肉軟化、汁液與麵團融合。盧森堡的李子塔不像法式水果塔那樣追求精緻的排列與光澤感,而是呈現一種樸實的農家風格。在八月底至九月的李子產季,市區的麵包店和咖啡館會大量供應,一片約 2.5 到 4 歐元。位於老城區的傳統糕餅店如 Patisserie Namur 和 Oberweis,每年此時都會推出季節限定的李子塔,常搭配一杯黑咖啡或本地白葡萄酒。
6.3 族群飲食交融:葡萄牙、義大利與法國影響
盧森堡飲食最顯著的變化發生在二十世紀下半葉,隨著葡萄牙、義大利和巴爾幹移民的到來。根據 2021 年的統計,葡萄牙裔居民約佔盧森堡全國人口的 15%,是最大的外國人社群。他們的飲食文化已深深嵌入盧森堡市的日常:葡萄牙烤雞(Frango)是市區最普遍的平價外食之一。位於火車站附近的 Rue de Strasbourg 和 Rue de Bonnevoie 兩條街上,密集分布著十多家葡萄牙烤雞店,如 Churrascaria do Miguel 和 Restaurante Lisboa。這些店鋪的烤雞使用木炭或瓦斯烤爐,以橄欖油、大蒜、檸檬和辣椒粉(piri-piri)調味,外皮焦脆,肉質多汁。一份半雞搭配薯條和沙拉,約 10 到 12 歐元,是許多上班族和學生的午餐首選。
義大利飲食的影響則更早,可追溯至十九世紀末的移民潮。盧森堡市的義大利餐廳數量僅次於法式餐廳,但品質普遍穩定。老城區的 La Torre 和 Piazza Roma 提供標準的披薩與義大利麵,而位於 Grund 區的 Il Piccolo Mondo 則以海鮮料理聞名。值得注意的是,盧森堡的義大利飲食已經歷本地化調整:披薩餅皮較薄,配料中常出現盧森堡本地乳酪或煙燻肉品;義大利麵的醬汁則傾向於減少橄欖油用量,以符合當地口味。
法式飲食的影響則更為深層,幾乎可視為盧森堡高級餐飲的基底。市區的米其林星級餐廳如位於大公宮旁的 La Cristallerie 和 Clausen 區的 Ma Langue Sourit,均以法式烹調技術為核心,但融入本地食材如摩澤爾河魚類和阿爾澤特河(Alzette)谷地的野菇。法式烘焙坊在盧森堡市隨處可見,Oberweis 和 Fischer 是兩大連鎖品牌,提供可頌、長棍麵包和精緻蛋糕。這些烘焙坊的品質與巴黎中上水準的麵包店相當,價格則略低。對於台灣旅客,法式烘焙坊是早餐或下午茶的可靠選擇,而葡萄牙烤雞則是省錢又滿足的晚餐選項。
6.4 飲料文化:葡萄酒、啤酒與蒸餾酒
盧森堡的飲料文化以摩澤爾葡萄酒為核心。摩澤爾河(Moselle)流經盧森堡東部邊境,沿河兩岸的葡萄園從雷米希(Remich)延伸至瓦瑟比利希(Wasserbillig),全長約 42 公里。主要種植的白葡萄品種包括麗絲玲(Riesling)、皮諾白(Pinot Blanc)、皮諾灰(Pinot Gris)和艾爾布靈(Elbling)。盧森堡的摩澤爾葡萄酒以清爽的酸度和礦物質感著稱,風格接近德國摩澤爾產區,但酒體通常更輕盈。市區的葡萄酒吧如位於老城區的 Wine Bar R 和 Grund 區的 Café des Artistes,提供按杯計價的品飲選擇,一杯約 4 到 7 歐元。每年九月的葡萄酒節(Fête du Vin)在雷米希舉行,從盧森堡市搭乘火車約 30 分鐘可達,是體驗本地葡萄酒文化最直接的方式。
啤酒在盧森堡的消費量遠高於葡萄酒,主要品牌包括 Bofferding、Mousel 和 Diekirch。Bofferding 是市場佔有率最高的品牌,成立於 1842 年,總部位於巴沙爾日(Bascharage)。其經典拉格啤酒口感清爽,苦度適中,是市區酒吧最常見的選擇。盧森堡市的酒吧文化集中在 Grund 區和 Clausen 區,這兩處沿著阿爾澤特河谷地分布的街區,在週末夜晚吸引大量年輕人。Grund 區的 Scott's Pub 和 Café des Artistes 是外籍人士和學生的聚集地,而 Clausen 區的 Rue de la Tour Jacob 則以夜店和音樂場地聞名。
水果蒸餾酒(Eau-de-vie)是盧森堡飲食中較少被觀光客注意的一環。本地生產的蒸餾酒以李子(Mirabelle)、黃香李(Quetsch)和梨子(Poire)為原料,經過雙重蒸餾後裝瓶。酒精濃度通常在 40% 至 45% 之間,口感強烈但帶有明顯的果香。位於市區的傳統酒館如 Café de la Poste 和 Brasserie du Cercle,餐後常提供一小杯作為消化酒。對於不習慣烈酒的台灣旅客,建議先聞香再小口啜飲,或搭配黑巧克力以平衡酒精的灼熱感。整體而言,盧森堡市的飲料文化偏向社交性與節制,少有酗酒或喧鬧的場面,與中歐其他城市相較,顯得較為內斂。

第七章 盧森堡市神聖與藝術:宗教、建築與視覺創作
7.1 聖母大教堂的哥德式與文藝復興融合
盧森堡市的聖母大教堂(Cathédrale Notre-Dame de Luxembourg)是天主教盧森堡總教區的主教座堂,也是這座城市最具代表性的宗教建築。它位於舊城區南側,緊鄰佩特魯斯河谷,從河谷仰望,教堂的尖塔與玫瑰窗構成天際線的視覺焦點。這座教堂的建築風格並非純粹的單一樣式,而是哥德式與文藝復興元素的融合體,反映了盧森堡在十七世紀初的歷史脈絡。
教堂的歷史始於1613年,由耶穌會委託建築師烏爾里希·馮·恩特斯(Ulrich von Ennetach)設計,最初作為耶穌會學院教堂使用。當時盧森堡處於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統治下,耶穌會作為反宗教改革的重要力量,在建築上刻意採用晚期哥德式結構,但融入文藝復興的裝飾語彙。教堂於1621年祝聖,但直到1773年耶穌會被解散前,它一直是耶穌會的核心場所。1870年,教堂升格為主教座堂,並在1935年至1938年間進行大規模擴建,增建了南側耳堂與新的唱詩班席位,使平面從原本的拉丁十字形變得更為對稱。
走進教堂,最引人注目的是中殿的彩色玻璃窗。這些玻璃窗多數製作於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由盧森堡本地藝術家與德國工匠合作完成。窗面描繪聖經故事與盧森堡的守護聖人,例如聖威利布羅德(Saint Willibrord)與聖母瑪利亞。光線穿過藍色與紅色的玻璃,在灰色石柱上投射出斑斕光影。中殿的尖拱肋架拱頂高約二十公尺,由細長的圓柱支撐,柱頭裝飾著葉片與幾何圖案,屬於晚期哥德式風格。然而,西立面卻呈現明顯的文藝復興特徵:三層結構以壁柱劃分,中央的玫瑰窗周圍環繞著圓形浮雕,頂部是三角形山牆,而非哥德式常見的尖塔。這種混合風格在歐洲其他耶穌會教堂中也能見到,例如慕尼黑的聖米迦勒教堂,但盧森堡聖母大教堂的立面比例更為均衡,裝飾較為內斂。
教堂內部還有兩處重要的藝術作品。一是北側耳堂的黑色大理石聖母像,名為「安慰者之母」(Notre-Dame Consolatrice des Affligés),製作於1666年。這尊雕像被視為盧森堡市的守護聖母,每年五月的聖母朝聖季,信徒會抬著雕像遊行。二是地下墓室中的大公家族墓穴,葬有盧森堡大公讓(Grand Duke Jean)與大公夫人夏洛特(Grand Duchess Charlotte)等統治者。墓穴入口的鐵柵欄由本地鐵匠鍛造,圖案包含橡樹葉與王冠,象徵盧森堡的國家象徵。
聖母大教堂同時承擔宗教與旅遊功能。平日早晨七點與中午十二點有彌撒,週日則有多場禮拜。遊客可在非彌撒時間免費進入,但需保持安靜。教堂外的廣場設有資訊牌,說明建築歷史。從台灣讀者的角度來看,這座教堂的規模與台灣的台北聖家堂或高雄玫瑰聖母堂相近,但歷史深度與建築細節更為豐富。建議參觀時間為一小時,並留意彩色玻璃窗在不同時段的光線變化,午後陽光斜射時效果最佳。
7.2 要塞建築的演變:從中世紀堡壘到現代防禦工事
盧森堡市的要塞建築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的核心價值之一,其演變歷程長達九百年,從中世紀的城堡發展為歐洲最堅固的堡壘系統,最終在十九世紀末被部分拆除。這座城市的防禦工事並非單一建築,而是一個由城牆、堡壘、稜堡、地下隧道與河谷峭壁構成的複合體,反映了軍事工程技術的時代變遷。
中世紀時期,盧森堡伯爵於十世紀在布克岬(Bock Promontory)建造第一座石造城堡,利用阿爾澤特河與佩特魯斯河交匯處的陡峭地形作為天然屏障。這座城堡屬於典型的羅馬式要塞,擁有厚實的城牆與方形塔樓,控制著從亞琛到梅斯的商路。到了十四世紀,盧森堡伯爵約翰(John the Blind)在位期間,城堡擴建了哥德式禮拜堂與大廳,並增設外牆。然而,真正改變盧森堡要塞格局的是十六世紀的哈布斯堡王朝與十七世紀的法國軍事工程師沃邦(Sébastien Le Prestre de Vauban)。
1684年,法國國王路易十四的軍隊佔領盧森堡,沃邦奉命改造防禦系統。他將中世紀的城堡改建為稜堡式要塞,以低矮的三角形堡壘取代高聳的城牆,並在城外挖掘乾壕溝與修建半月堡。沃邦的設計重點在於交叉火力覆蓋,使攻擊者無法找到射擊死角。現存的Fort Thüngen是這一時期的代表,位於基希貝格(Kirchberg)高原上,建於1732年,由奧地利工程師在沃邦基礎上進一步完善。這座堡壘呈三葉草形,由三個稜堡與中央堡壘組成,外牆以砂岩砌築,厚度達四公尺。內部設有兵營、彈藥庫與水井,可容納八百名士兵。Fort Thüngen在1867年倫敦條約後被部分拆除,但1990年代經過考古發掘與修復,現已開放參觀,內部設有「要塞博物館」(Musée de la Forteresse),展示模型與武器。
十九世紀初,盧森堡要塞被視為歐洲最強大的防禦工事之一,普魯士軍隊在1815年維也納會議後進駐,並持續擴建。他們增加了地下隧道系統,總長度超過二十三公里,連接各個堡壘與兵營。這些隧道位於地下四十公尺深處,設有通風井與排水溝,士兵可在不暴露於地面的情況下移動。1867年,倫敦條約要求盧森堡拆除要塞,但由於拆除成本過高,僅拆除了部分城牆與堡壘,保留了地下隧道與河谷峭壁。如今,這些隧道的一部分對遊客開放,稱為「卡斯馬特」(Casemates),是探索要塞歷史的重要路線。
從建築風格來看,盧森堡的要塞從中世紀的垂直防禦(高塔與城牆)轉變為文藝復興與巴洛克時期的水平防禦(稜堡與壕溝),再到十九世紀的分散式防禦(多個獨立堡壘)。這種演變與火砲技術的進步直接相關:中世紀的城牆無法抵禦加農砲,因此工程師轉向低矮、厚實的稜堡。對於台灣讀者而言,盧森堡的要塞類似於金門的戰地遺跡,但規模更大、歷史更久。建議參觀Fort Thüngen與卡斯馬特,兩者相距步行約二十分鐘,可安排半日行程。
7.3 當代藝術場景:Mudam美術館與街頭藝術
盧森堡市的當代藝術場景以Mudam美術館(Musée d'Art Moderne Grand-Duc Jean)為核心,這座美術館由華裔建築師貝聿銘設計,於2006年開幕。貝聿銘以羅浮宮金字塔聞名,他在盧森堡的設計同樣強調幾何形體與光影變化。Mudam位於基希貝格高原的Fort Thüngen旁,建築本體由玻璃、鋼材與白色混凝土構成,呈不對稱的幾何形狀,屋頂的玻璃金字塔與羅浮宮金字塔遙相呼應,但體積較小,高度約十五公尺。建築內部設有六個展廳,總面積約三千平方公尺,展廳之間以玻璃走廊連接,引入自然光。
Mudam的展覽內容以當代藝術為主,涵蓋繪畫、雕塑、錄像與裝置藝術。開幕展曾展出美國藝術家布魯斯·瑙曼(Bruce Nauman)與德國藝術家格哈德·里希特(Gerhard Richter)的作品。常設收藏包括盧森堡本地藝術家如蘇西·榮格(Su-Mei Tse)的作品,她以錄像與聲音裝置探討記憶與身份認同。Mudam也定期舉辦特展,例如2023年的「建築與烏托邦」展,探討戰後歐洲的建築實驗。美術館的咖啡廳設有戶外座位,可眺望河谷與舊城區,是當地居民與遊客的休憩點。
除了Mudam,盧森堡市的街頭藝術在格倫德區(Grund)表現活躍。格倫德是阿爾澤特河畔的歷史街區,以石板路與老建築聞名。自2010年代起,當地藝術家與市政府合作,在牆面與橋墩上創作壁畫。這些作品多為大型噴漆壁畫,主題包括抽象幾何、人物肖像與社會評論。例如,在聖讓教堂(Église Saint-Jean)旁的牆上,有一幅由法國藝術家塞斯(Seth)繪製的壁畫,描繪一個小女孩攀爬梯子,象徵夢想與逃離。格倫德區的街頭藝術並非隨意塗鴉,而是經過申請與規劃,與社區環境融合。每年九月,盧森堡舉辦「街頭藝術節」(Street Art Festival),邀請國際藝術家現場創作,並舉辦導覽活動。
畫廊方面,Galerie Nosbaum Reding是盧森堡市最具代表性的當代藝術畫廊之一,位於舊城區的蒙特雷街(Rue de la Montagne)。這家畫廊成立於1990年,代理約二十位藝術家,包括盧森堡的馬克·特蘭(Marc Thein)與比利時的漢斯·奧普·德·貝克(Hans Op de Beeck)。畫廊每年舉辦六至八場展覽,作品價格從數千歐元到數萬歐元不等。對於台灣讀者而言,Mudam的規模與台北市立美術館相近,但建築設計更具特色。建議安排半天時間參觀Mudam,再步行至格倫德區欣賞街頭藝術,兩地相距約二十分鐘步行路程。
7.4 工藝傳統:陶瓷、玻璃與木雕
盧森堡市的傳統工藝以陶瓷、玻璃與木雕為代表,這些技藝源自中世紀的修道院與行會,並在十九世紀工業化後轉型為藝術創作。盧森堡國家博物館(Musée National d'Histoire et d'Art)收藏了豐富的工藝品,是了解這些傳統的最佳場所。
陶瓷製作在盧森堡有悠久歷史,最早可追溯至羅馬時期,但真正形成規模是在十六世紀。盧森堡北部的埃特爾布呂克(Ettelbruck)與迪基希(Diekirch)地區,因當地蘊含優質黏土,成為陶瓷生產中心。十七世紀的盧森堡陶瓷以實用器皿為主,如水罐、盤子與藥罐,裝飾圖案多為藍色花卉與幾何紋樣,風格受荷蘭代爾夫特陶器影響。十九世紀,盧森堡陶瓷業達到高峰,工廠如「盧森堡陶瓷廠」(Faïencerie de Luxembourg)生產精緻的餐具與裝飾品,並出口至德國與法國。然而,二十世紀中期後,工業化生產與進口產品的競爭導致本地陶瓷業衰退。如今,僅少數工坊如「阿特利耶·克萊門特」(Atelier Clément)仍在運作,位於盧森堡市郊的瓦爾弗當日(Walferdange),製作手工陶器,並開設工作坊供遊客體驗。
玻璃工藝在盧森堡的歷史較短,但具有獨特地位。十九世紀末,盧森堡的玻璃工廠主要生產窗玻璃與瓶子,供應建築與啤酒產業。二十世紀初,藝術玻璃開始出現,受新藝術運動影響,工匠在玻璃中加入彩色線條與氣泡,創造裝飾效果。盧森堡國家博物館收藏了一批新藝術風格的玻璃花瓶與燈具,由本地工匠如約翰·彼得·克萊因(Johann Peter Klein)製作。此外,位於盧森堡市郊的「玻璃工坊」(Verre & Art)提供玻璃吹製示範,遊客可觀看工匠將熔化的玻璃塑形為碗或雕塑。
木雕是盧森堡最古老的工藝之一,中世紀的修道院中,修士雕刻宗教雕像與祭壇裝飾。十六至十七世紀,盧森堡的木雕受文藝復興與巴洛克風格影響,作品以橡木與胡桃木為材料,雕刻聖經場景與人物。盧森堡國家博物館的宗教藝術展廳中,展示了一件十六世紀的木雕祭壇,來自埃希特納赫(Echternach)修道院,雕刻精細,人物表情生動。二十世紀後,木雕轉向世俗題材,如動物與抽象造型。現代的木雕藝術家如保羅·韋伯(Paul Weber)在盧森堡市設有工作室,製作家具與雕塑,並接受訂製。
對於台灣讀者而言,盧森堡的工藝傳統類似於台灣的鶯歌陶瓷與三義木雕,但歷史脈絡不同。建議參觀盧森堡國家博物館的二樓工藝展廳,並預留一小時。若時間允許,可前往瓦爾弗當日的陶瓷工坊,從盧森堡市中央車站搭乘公車約二十分鐘可達。這些工藝品不僅是裝飾,更反映了盧森堡從農業社會轉向工業化的過程,以及與周邊國家的文化交流。

第八章 盧森堡市自然延伸:周邊景觀與季節活動
盧森堡市的面積僅約五十一平方公里,但這座城市的邊界並非探索的終點。從市中心往東南驅車二十分鐘,便能抵達摩澤爾河谷;向東北行駛約半小時,則進入被稱為「小瑞士」的穆勒塔爾地區。這些周邊景觀與盧森堡市形成互補:城市提供密集的歷史建築與博物館,郊區則以葡萄園、砂岩峽谷與河谷步道,展現這個大公國的另一種面貌。季節性活動更將自然與文化串聯,從夏季的露天音樂會到冬季的聖誕市集,讓訪客在不同時節都能找到造訪的理由。
8.1 摩澤爾河谷:葡萄酒之路與河畔風光
摩澤爾河(Moselle)發源於法國東北部的孚日山脈,流經盧森堡與德國邊界,最終在科布倫茨匯入萊茵河。盧森堡境內的摩澤爾河段全長約四十二公里,沿河兩岸分布著十餘個釀酒小鎮,形成一條狹長而富饒的河谷地帶。這片區域的葡萄種植歷史可追溯至羅馬時代,公元一世紀的羅馬作家老普林尼便曾記載當地葡萄酒的生產。今日,摩澤爾河谷是盧森堡唯一的葡萄酒產區,年產量約一千二百萬公升,其中以雷司令(Riesling)、灰皮諾與白皮諾為主。
從盧森堡市搭乘公車前往雷米希(Remich),車程約三十分鐘。雷米希是摩澤爾河谷中最具規模的城鎮,人口約三千六百人,鎮上設有遊客中心、碼頭與多家葡萄酒莊。小鎮沿河而建,河岸步道鋪設整齊,兩旁種植菩提樹,步道旁設有長椅,供人坐望對岸德國的村莊與葡萄園梯田。夏季時,河面上常見划艇與小型遊船,當地業者提供一小時至半日的河上導覽,船程會經過幾座河畔城堡與葡萄園坡地。
自行車是探索摩澤爾河谷最受歡迎的方式。沿河鋪設的自行車道全長約四十二公里,從北部的申根(Schengen)延伸至南部的瓦瑟比利希(Wasserbillig),全程平坦,適合各年齡層的騎行者。車道沿途設有標示牌,標明距離與方向,並串聯起多個葡萄酒村莊,如埃訥(Ehnen)、格雷文馬赫(Grevenmacher)與沃爾茨(Wormeldange)。這些村莊多保有傳統的半木結構房屋,村內設有品酒室,訪客可付費品嚐當年新酒或陳年雷司令。
葡萄酒節是摩澤爾河谷的重要活動。每年九月至十月,沿河各鎮輪流舉辦葡萄酒節(Wäifest),其中以雷米希的節慶規模最大。節日期間,鎮上廣場搭起臨時帳篷,酒莊擺出攤位,提供杯裝酒與當地乳酪、煙燻火腿。現場有銅管樂隊演奏,氣氛輕鬆,不似德國慕尼黑啤酒節那般喧鬧。對於不飲酒的訪客,河谷也生產無酒精的葡萄汁,風味近似白酒,但甜度較高。
摩澤爾河谷的景觀核心在於人與自然的長期互動。葡萄園梯田沿著陡峭的河岸坡地開墾,有些坡度超過三十度,必須以人工方式採收。這些梯田不僅是農業生產的場域,也塑造了河谷的視覺特徵:綠色的藤蔓在夏季覆蓋山坡,秋季轉為金黃與赭紅,與灰藍色的河水形成對比。河谷中的小鎮規模不大,沒有大型連鎖飯店或購物中心,住宿多以家庭式旅館(Gästehaus)為主,提供簡單的早餐與自釀葡萄酒。這種低度開發的狀態,使摩澤爾河谷得以維持其鄉村風貌,也讓訪客在品酒之外,能體驗一種接近日常的盧森堡生活節奏。
8.2 小瑞士地區:岩石地貌與徒步小徑
盧森堡東北部有一片面積約一百八十平方公里的區域,被稱為「小瑞士」(Müllerthal),官方名稱則為穆勒塔爾地區。這個名稱並非官方地理劃分,而是十九世紀末的旅遊推廣用語,用以形容當地砂岩地貌與森林景觀,與瑞士的相似性。實際上,穆勒塔爾的海拔僅在三百至四百公尺之間,遠低於阿爾卑斯山區,但其岩石峽谷、苔蘚覆蓋的岩壁與小型瀑布,確實創造出一種與盧森堡其他地區截然不同的自然環境。
穆勒塔爾的地質基礎是侏羅紀時期的砂岩,距今約兩億年。這些砂岩在漫長的地質年代中,經由風化與流水侵蝕,形成裂縫、洞穴與陡峭的岩壁。步道沿著這些裂縫修建,有些路段僅容一人通過,兩側岩壁高達十餘公尺,光線從頭頂的樹冠縫隙灑落,地面則覆蓋著落葉與樹根。這種地形在盧森堡其他地方並不常見,因此穆勒塔爾成為該國最重要的徒步區域,每年吸引約五十萬訪客。
經典徒步路線是穆勒塔爾步道(Müllerthal Trail),全長一百一十二公里,分為三條主要環線與數條支線。其中最具代表性的路段是環線二(Route 2),從埃希特納赫(Echternach)出發,繞行該鎮附近的湖區與峽谷。埃希特納赫是盧森堡最古老的城鎮之一,人口約五千六百人,鎮中心保留著羅馬時代的街道格局與一座始建於公元七世紀的本篤會修道院。徒步起點位於修道院後方的森林入口,沿著標示清晰的黃色箭頭前行,約二十分鐘便可抵達沃爾夫斯峽谷(Wolfsschlucht),這是一道狹窄的砂岩裂縫,兩側岩壁距離最窄處僅約兩公尺。
埃希特納赫湖(Echternacher See)是一處人工湖,面積約七公頃,建於一九七零年代,原為防洪用途,後轉為休憩區。湖邊設有野餐桌、烤肉區與兒童遊樂場,夏季時開放划船與釣魚。湖區周圍的步道平坦,適合短程散步,但若要體驗穆勒塔爾的核心地貌,仍需進入峽谷區域。峽谷中的步道有時需要攀爬簡易的鐵梯或跨越溪流,建議穿著防滑鞋,並攜帶飲水,因為沿途沒有補給站。
穆勒塔爾的植被以落葉闊葉林為主,包括橡樹、山毛櫸與鵝耳櫪。春季時,林下開滿野風信子與銀蓮花;秋季則以紅葉與蘑菇吸引攝影愛好者。由於砂岩的保水性,峽谷內常年潮濕,岩壁上生長著苔蘚與蕨類,形成一種近似溫帶雨林的微氣候。這種環境也孕育了多種蝸牛與兩棲動物,但大型哺乳動物較少,偶爾可見狍與野豬的足跡。
穆勒塔爾的旅遊設施集中在埃希特納赫與博福爾特(Beaufort)兩鎮。博福爾特以一座十三世紀的城堡遺址聞名,城堡下方設有酒窖,展示當地生產的氣泡酒。兩鎮之間有公車連接,班次約每小時一班,但多數訪客選擇自駕或參加當地旅行社的一日徒步團。對於時間有限的訪客,建議至少安排半日,從埃希特納赫出發,走完沃爾夫斯峽谷至湖區的環線,全程約六公里,耗時二至三小時。
8.3 阿爾澤特河谷與克勒沃堡:歷史與自然交織
阿爾澤特河(Alzette)發源於法國洛林地區,向北流經盧森堡市,最終在埃特爾布魯克(Ettelbruck)注入紹爾河(Sauer)。這條河的河谷在盧森堡市區段較為狹窄,兩岸多為城市建築;但往北行駛約四十五分鐘,進入克勒沃(Clervaux)地區後,河谷逐漸開闊,兩側出現森林覆蓋的山丘與牧場。克勒沃鎮人口約一千二百人,坐落於阿爾澤特河畔,鎮中心以一座中世紀城堡為核心,周圍環繞著半木結構房屋與一座建於一九一零年的新羅馬式教堂。
克勒沃城堡(Clervaux Castle)始建於十二世紀,最初為當地領主的防禦據點。城堡在十七世紀的三十年戰爭期間受損,後經多次改建,目前的建築外觀主要呈現文藝復興風格。二戰期間,城堡在突出部戰役(Battle of the Bulge)中遭到砲擊,部分結構毀損,戰後由盧森堡政府修復,並於一九七零年代轉為博物館用途。城堡內設有三個常設展覽:盧森堡城堡模型展、當地歷史文物展,以及最重要的攝影展《人類一家》(The Family of Man)。
《人類一家》攝影展由盧森堡裔美國攝影師愛德華·史泰欽(Edward Steichen)策劃,最初於一九五五年在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展出,後於一九九四年移師克勒沃城堡永久陳列。展覽包含五百零三幅照片,來自六十八個國家的兩百七十三位攝影師,主題圍繞人類生命的各個階段:出生、童年、愛情、工作、戰爭與死亡。史泰欽的策展理念是呈現人類經驗的共通性,而非文化差異。展場設在城堡的二樓與三樓,空間不大,但照片的排列方式經過精心設計,引導觀眾從一個主題過渡到下一個。由於展覽年代較早,部分照片的社會觀點已顯過時,例如對性別角色的描繪較為傳統,但整體而言,這仍是一個具有歷史意義的攝影收藏。
克勒沃周邊的徒步路線以阿爾澤特河谷為核心。從城堡出發,沿著河岸步道向北行走,約三公里可抵達一座名為「魔鬼橋」(Teufelsbréck)的石橋,建於十九世紀,橫跨阿爾澤特河,橋下溪流形成小型瀑布。這條步道全程約八公里,來回需二至三小時,沿途經過牧場、森林與幾座廢棄的水磨坊。河谷中的植被以雲杉與落葉松為主,秋季時,針葉林與落葉林的顏色對比鮮明。步道標示為紅色十字,與穆勒塔爾的黃色箭頭不同,避免混淆。
克勒沃地區的歷史與自然交織的另一個例子是聖母修道院(Abbey of Clervaux),位於城堡對面的山丘上。這座本篤會修道院建於一九一零年,建築風格為新羅馬式,內部設有圖書館與手工藝工作坊。修道院的修士以釀造啤酒聞名,產品名為「克勒沃修道院啤酒」,屬於比利時風格的烈性艾爾,酒精濃度約百分之八。修道院附設商店,訪客可購買瓶裝啤酒與修士製作的果醬、蜂蜜。修道院不對外開放參觀,但商店與花園可供進入,花園中種植藥草與花卉,維持著修道院傳統的園藝風格。
對於時間有限的訪客,克勒沃可安排半日行程:上午參觀城堡與《人類一家》展覽,中午在鎮上的餐廳用餐(推薦當地菜色「Judd mat Gaardebounen」,即煙燻豬肉與蠶豆),下午沿河谷步道散步至魔鬼橋後返回。從盧森堡市前往克勒沃,可搭乘火車,車程約五十分鐘,班次每小時一班,下車後步行十分鐘即可抵達城堡。
8.4 季節性活動:聖誕市集、夏季音樂節與葡萄酒節
盧森堡市的季節性活動,多數圍繞著公共廣場與歷史街區舉辦,將城市空間轉化為臨時的社交場域。這些活動的規模不大,不以觀光客為主要對象,更多是服務本地居民,因此保留了較多的日常感與地方性。
聖誕市集是冬季最重要的活動,通常從十一月底持續至十二月二十四日。市集的主要場地有兩處:威廉廣場(Place Guillaume)與格倫德區(Grund)。威廉廣場位於上城,周圍環繞著市政廳與聖母教堂,廣場上搭建約三十個木製攤位,販售熱紅酒、烤杏仁、手工飾品與陶瓷器。格倫德區的市集則設在阿爾澤特河畔,規模較小,約十五個攤位,但氣氛更為親密,攤位之間設有火盆,供人取暖。格倫德區的市集以當地手工藝品為主,例如羊毛圍巾、木雕玩具與蜂蜜蠟燭,價格較威廉廣場的攤位略高,但品質也更為細緻。兩個市集的營業時間均為每日上午十一時至晚間八時,週末延長至九時。
夏季的音樂節以「Rock um Knuedler」最具代表性。這個活動每年七月在威廉廣場舉辦,為期兩天,免費入場。音樂節的名稱來自盧森堡語「Knuedler」,意指廣場上的方石鋪面。表演陣容以盧森堡與周邊國家的樂團為主,風格涵蓋搖滾、電子與世界音樂。現場設有啤酒帳篷與食物攤位,提供漢堡、香腸與盧森堡傳統的馬鈴薯煎餅(Gromperekichelcher)。音樂節的觀眾年齡層廣泛,從青少年到中年家庭都有,氣氛輕鬆,不似大型音樂祭那般擁擠。二〇二三年,Rock um Knuedler吸引了約一萬五千名觀眾,對於一個人口約十二萬的城市而言,這已是相當可觀的參與人數。
秋季的葡萄酒節則與摩澤爾河谷的採收季節相呼應。盧森堡市內的葡萄酒節通常在九月底於紀堯姆二世廣場(Place Guillaume II)舉辦,由盧森堡葡萄酒協會主辦。活動期間,廣場上搭起大型帳篷,來自摩澤爾河谷的二十餘家酒莊設攤,提供品酒服務。訪客可購買品酒杯(約五歐元),然後逐攤試飲,每杯約五十毫升。節慶現場也販售乳酪、肉醬與麵包,搭配葡萄酒食用。與德國的葡萄酒節相比,盧森堡的版本規模較小,沒有遊行或選美活動,更專注於品酒本身。對於不熟悉盧森堡葡萄酒的訪客,這是一個以低成本嘗試多種酒款的機會,也可直接向酒莊主人詢問釀造細節。
除了上述三大活動,盧森堡市還有一些規模較小的季節性活動,例如六月的「開放花園日」(Open Garden Day),由私人花園主人開放庭院供公眾參觀;以及十月的「蘑菇展」(Mushroom Exhibition),由盧森堡真菌學會在自然歷史博物館舉辦,展示當地森林中採集的菇類標本。這些活動的資訊多刊登在市政府網站與免費報紙《Luxemburger Wort》上,對於長期停留的訪客而言,是融入本地生活的管道之一。
季節性活動的意義,不僅在於提供娛樂,也在於強化城市與周邊自然環境的連結。聖誕市集使用的木材來自當地森林,葡萄酒節的酒款來自摩澤爾河谷,夏季音樂節的舉辦地點則是城市中最古老的公共廣場。這些活動讓訪客在有限的時間內,體驗到盧森堡市在不同季節的節奏與氛圍,也為這座以金融業聞名的城市,增添了一層溫暖而具體的生活質地。

第九章 盧森堡市守護與前行:城市現況與未來挑戰
9.1 觀光熱潮與世界遺產的平衡
盧森堡市於一九九四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這項認證為這座小國首都帶來了持續增長的國際遊客。根據盧森堡國家統計局(STATEC)的數據,二〇二三年造訪盧森堡市的過夜旅客約達一百二十萬人次,較十年前成長近四成。這些遊客絕大多數集中在舊城區、博克砲臺(Bock)與阿道夫橋周邊,形成一條狹窄的觀光走廊。夏季週末,聖靈廣場(Place du Saint-Esprit)與憲法廣場(Place de la Constitution)經常擠滿旅行團,使得原本僅供居民日常使用的石板巷道承受超額負荷。
觀光壓力最直接的影響體現在舊城區的物理磨損。博克砲臺內的砂岩隧道系統,每年接待超過五十萬訪客,人體呼出的二氧化碳與濕氣加速了岩石表面的風化。二〇一九年,盧森堡市政府委託地質學家進行檢測,發現部分隧道壁面的鹽結晶剝落速率較二十年前增加了百分之十五。類似的問題也出現在聖母大教堂(Cathédrale Notre-Dame)的石雕立面,遊客觸摸導致的油脂沉積使石材孔隙堵塞,影響自然排濕功能。
為因應這些挑戰,盧森堡市文化局與世界遺產管理處在二〇二一年推出了「遺產友善旅遊」計畫。該計畫的核心措施包括:將博克砲臺的每日參觀人數上限設定為三千人,並要求旅行社提前四十八小時預約時段;在舊城區主要入口設置感應式計數器,當同時滯留人數超過五千人時,啟動分流機制,引導遊客前往佩特魯瑟河谷(Pétrusse Valley)或基希貝格(Kirchberg)歐洲區的替代景點。此外,市政府在二〇二三年試辦了「無聲導覽時段」,每週三上午關閉語音導覽設備,鼓勵遊客以閱讀紙本解說牌的方式參觀,以降低隧道內的噪音與震動。
然而,這些管理措施也引發了部分旅遊業者的反彈。盧森堡旅館與餐飲業協會曾公開表示,人數限制可能導致小型旅行社退出市場,轉而將客源導向周邊的德國城市特里爾(Trier)或比利時的阿爾隆(Arlon)。市政府則回應,遺產保護的優先級高於短期經濟收益,並在二〇二四年通過了《舊城區觀光管理條例》,將分流機制法制化。值得注意的是,這項條例特別參考了台灣九份與日本京都的經驗,這兩處同樣面臨觀光超載的歷史聚落,其時段預約與動線設計模式被納入盧森堡市的政策評估報告中。
從長遠來看,盧森堡市需要的不僅是流量管控,更是旅遊型態的轉型。目前市區內約七成的遊客仍以半日或一日來回為主,停留時間短、消費集中於紀念品與速食,對當地經濟的乘數效應有限。市政府正與盧森堡大學旅遊研究中心合作,開發深度主題路線,例如「二戰佔領記憶步道」與「河谷防禦工事全覽」,試圖將遊客從舊城核心疏散至較少人知的城區,同時延長平均停留天數。這項策略能否成功,取決於基礎設施的配套——特別是舊城區外的公共交通接駁與多語種導覽人力是否充足。
9.2 舊城保存與現代發展的衝突
盧森堡市的舊城區建築群,從中世紀的防禦工事到十九世紀的新古典主義官舍,構成了一部層層疊疊的建築史。然而,這些建築的維護成本遠高於新建案。以建於一八三〇年的市政廳(Hôtel de Ville)為例,其木製窗框與石灰岩外牆每五年需要進行一次全面檢修,單次費用約為八十萬歐元,由國家與市政府各負擔一半。更棘手的是地下管線系統:舊城區許多街道下方的排水管仍是一九〇〇年前後鋪設的陶管,管徑狹小且容易破裂。二〇二二年,貝克街(Rue du Bec)因暴雨導致污水倒灌,修復工程耗時四個月,期間該路段完全封閉,周邊商家的營業額平均下滑三成。
新建築的審批則是另一個爭議焦點。根據盧森堡市二〇一一年通過的《建築與景觀保護法》,舊城區內任何新建案或外牆改建都須經過「國家遺產委員會」(Commission nationale des sites et monuments)的審查。該委員會由建築師、歷史學家與都市規劃師組成,審查標準極為嚴格:新建物的高度不得超過相鄰歷史建築的屋脊線,外牆材料必須與周邊色調一致,且不得使用反光玻璃或金屬飾面。二〇一八年,一位開發商申請在聖靈街(Rue du Saint-Esprit)興建一棟六層樓的精品酒店,因設計圖中的現代風格陽台被認為破壞了街區的視覺連續性,歷經三次修改才獲准動工,前後耗時兩年。
這種嚴格的管制雖然保護了舊城景觀,卻也導致了「凍結效應」——部分老舊建築因無法進行符合現代需求的改建而逐漸荒廢。位於魚市廣場(Place du Marché-aux-Poissons)的一棟十七世紀商會建築,內部缺乏電梯與空調系統,二〇二〇年後便無任何商業租戶願意進駐,至今仍處於閒置狀態。市政府在二〇二三年提出了一項折衷方案:允許歷史建築在不改變外觀的前提下,於內部增設輕鋼構的電梯井與通風管道,但須提交詳細的結構評估報告。這項政策獲得部分屋主支持,但遺產保護團體「盧森堡舊城之友」(Amis du Vieux Luxembourg)批評,任何內部改造都可能削弱建築的歷史真實性。
居民與政府的協調機制主要透過「舊城區居民委員會」(Conseil de quartier du centre historique)運作。該委員會每兩個月召開一次公開會議,居民可以針對街道鋪面維修、路燈亮度、垃圾收集時間等細節提出建議。二〇二四年初,委員會通過了一項決議,要求市政府在修復聖母大教堂前廣場的石板地時,採用傳統的手工鑿面工法,而非機械切割的標準化石板。這項決議雖增加了約百分之二十的工程成本,但市政府最終同意採納,理由是手工石板能保留不規則的接縫紋理,符合舊城區的歷史氛圍。
從更宏觀的視角看,舊城保存與現代發展的衝突,本質上是盧森堡市如何在「博物館化」與「活態城市」之間找到平衡。如果過度傾向保存,舊城區可能淪為一座沒有居民、只有遊客的布景;如果放任開發,則會喪失其獨特的歷史辨識度。目前看來,盧森堡市選擇了一條中間路線:嚴格控制外觀變動,但放寬內部機能調整。這條路線能否長期維持,取決於政府是否願意投入足夠的補貼,協助屋主負擔高昂的維護成本,同時也取決於居民是否願意接受生活上的不便——例如老舊建築的隔音不佳、缺乏停車空間等現實問題。
9.3 都市化與住房危機
盧森堡市的住房問題,根源於其特殊的經濟結構。作為歐盟多個機構(如歐洲法院、歐洲投資銀行)的所在地,以及全球第二大投資基金中心(僅次於紐約),這座城市吸引了大量高收入的國際專業人士。根據盧森堡中央銀行二〇二三年的報告,該市金融與法律服務業從業人員的平均月薪約為八千歐元,是全國平均薪資的兩倍以上。這群人的購屋需求直接推高了房價:二〇二四年,盧森堡市區的公寓平均每平方公尺售價達到一萬二千歐元,超越巴黎市區的平均水準,在歐盟首都中僅次於倫敦。
高房價的連鎖效應首先體現在年輕家庭與中低收入者的外移。盧森堡市居民人數在過去二十年間從八萬人成長至十三萬人,但增幅主要集中在基希貝格與南郊的埃施-阿爾澤特(Esch-sur-Alzette)一帶,舊城區的居民反而減少了約百分之十二。許多在市中心工作的服務業員工,選擇居住在法國邊境的泰昂維爾(Thionville)或德國邊境的薩爾布呂肯(Saarbrücken),每日通勤時間超過一小時。這種跨境通勤模式雖然緩解了市區的居住壓力,卻也導致交通尖峰時段的瓶頸——連接盧森堡市與法國的A3高速公路,每日車流量超過十萬輛,塞車已成為常態。
盧森堡市政府在二〇二〇年啟動了「住房優先」(Logement d’abord)計畫,目標是在二〇三〇年前新增一萬戶社會住宅。這些住宅主要分布在舊城區外圍的霍勒里希(Hollerich)與加斯佩里希(Gasperich)兩個街區,建築形式以中高層公寓為主,並要求至少百分之三十的戶數以低於市場行情百分之四十的租金出租。然而,這項計畫面臨兩大障礙:一是土地取得困難,市區內可開發的公有地有限,部分私有地主又不願出售;二是營建成本飆升,二〇二二年至二〇二四年間,鋼筋與混凝土價格上漲了約百分之三十五,導致多個標案流標。
交通改善被視為緩解住房危機的配套方案。盧森堡市自二〇二〇年起實施全市公共交通免費政策,試圖降低居民對私家車的依賴。這項政策確實提升了公共運輸的使用率:二〇二三年,市區公車與輕軌的載客量較免費政策實施前增加了百分之二十五。但免費政策並未解決路線覆蓋率的問題,特別是連接郊區與市區的夜間班次仍然不足。二〇二四年,市政府宣布將投資四億歐元,興建一條連接霍勒里希與基希貝格的輕軌延伸線,預計二〇二八年通車。這條路線將穿過舊城區地下,設有兩個地下車站,以減少對地面歷史景觀的干擾。
另一個值得關注的現象是「共享居住」(co-living)模式的興起。在盧森堡市,這類住宅通常由老舊辦公大樓改建,提供附家具的獨立套房與公共廚房、健身房等設施,月租金約在一千五百至兩千歐元之間,主要客群是單身的外籍專業人士。二〇二三年,市區內共有十五棟共享居住建築,總計提供約一千二百個床位。批評者認為,這種模式並未真正增加住房供給,只是將原本的辦公空間轉為居住用途,且租金仍高於一般勞工的負擔能力。支持者則主張,共享居住至少為短期派駐的國際工作者提供了過渡性選擇,減少了他們與本地居民爭搶傳統租屋市場的壓力。
9.4 當代挑戰:環境永續與社會融合
盧森堡市的環境政策在歐洲城市中屬於積極派。二〇二一年,市政府通過了《氣候中和路線圖》,目標是二〇三〇年將碳排放量較一九九〇年水準減少百分之五十五,並在二〇五〇年達成碳中和。具體措施包括:二〇二五年起禁止柴油車進入舊城區;二〇三〇年前將市區自行車道總長度從目前的六十公里擴增至一百二十公里;以及在所有新建公共建築上安裝太陽能板。其中,電動車推廣是重點項目:截至二〇二四年,市區內已設置四百五十個公共充電樁,密度在歐盟首都中排名第三,僅次於阿姆斯特丹與奧斯陸。
然而,這些環境政策在執行層面遭遇了現實阻力。舊城區的狹窄街道無法容納標準尺寸的電動公車,市政府因此採購了十二輛長度僅六公尺的微型電動巴士,行駛於聖靈廣場至博克砲臺之間的路線。這些巴士每次充電可行駛約八十公里,但冬季暖氣開啟時續航力會降至五十公里以下,導致營運班次必須加密充電間隔。此外,綠化空間的擴張也受到限制:舊城區的屋頂多為歷史保護建築,無法加裝綠化層或太陽能板;佩特魯瑟河谷兩側的陡坡則因土壤貧瘠,種植本土樹種的存活率僅約六成。
社會融合問題則更為複雜。盧森堡市的外籍居民比例高達百分之七十,是歐盟首都中外籍人口占比最高的城市。這些外籍人士來自一百七十多個國家,其中以葡萄牙人、法國人與義大利人為最大群體。雖然多元文化為城市帶來了活力,但也產生了語言與社會隔閡。盧森堡的官方語言為盧森堡語、法語與德語,但日常行政與商業溝通以法語為主。二〇一八年,盧森堡政府通過《語言法》,要求所有公共服務機構必須提供盧森堡語服務,並在二〇二三年將盧森堡語能力列為申請公民身分的必要條件之一。這項政策引發了外籍社群的強烈反彈,認為它排擠了非法語國家的移民,特別是來自巴爾幹半島與中東的難民。
二〇二四年,盧森堡市啟動了「城市對話」(Stadtdialog)計畫,邀請各國籍居民代表每月舉行一次圓桌會議,討論語言課程補貼、文化節慶資源分配、公共空間命名等議題。這項計畫的初步成果包括:在中央火車站增設了阿拉伯語與葡萄牙語的標示,以及將每年九月的「多元文化週」從單一活動擴展為為期一個月的系列展演。但批評者指出,這些措施仍停留在象徵層面,未能觸及結構性的不平等——例如外籍勞工在建築業與餐飲業的薪資普遍低於盧森堡籍員工,且缺乏工會代表權。
從未來發展方向來看,盧森堡市需要在環境永續與社會融合之間找到協同效應。一個可能的切入點是「綠色就業」計畫:市政府與盧森堡大學合作,開設太陽能板安裝、建築節能改造等職業訓練課程,並優先錄取長期失業的外籍居民。這項計畫自二〇二二年試辦以來,已有約三百人結訓,其中七成在六個月內找到了相關工作。如果能夠擴大規模,或許能在減少碳排放的同時,緩解部分社會矛盾。然而,這需要跨部會的長期協調,以及足夠的預算支持——而這兩者在一個以金融業為經濟主體的城市中,往往不是優先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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