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買深度旅遊

孟買深度旅遊

第一章 孟買城市概覽:阿拉伯海畔的夢想之城
1.1 七島之城:地理與港灣優勢
孟買的地理起點,並非今日這片綿延的陸地,而是阿拉伯海東岸七座彼此隔離的島嶼。這七座島——科拉巴(Colaba)、小科拉巴、馬扎岡(Mazagaon)、瓦達拉(Wadala)、馬希姆(Mahim)、帕雷爾(Parel)與馬通加(Matunga)——在英國殖民時期之前,僅由淺灘與紅樹林沼澤相連。葡萄牙人在十六世紀占領此地時,稱之為「Bom Bahia」(好港灣),這個名稱後來被英國人訛傳為「Bombay」。直到一九九五年,印度政府才正式將城市名稱改回馬拉提語的「Mumbai」,源自當地崇拜的印度教女神孟巴(Mumba)。
這七座島嶼的命運,在十九世紀中葉被一項浩大的土木工程徹底改寫。一八四五年,英國殖民政府啟動「霍恩比填海工程」(Hornby Vellard),築起海堤,將島嶼之間的淺水區抽乾,並以來自周邊山丘的岩石與土壤填平。這項工程歷時數十年,最終將七島合而為一,形成一個半島地形。今日孟買南端的「後灣區」(Back Bay)與「海洋大道」一帶,正是當年填海造陸的成果。這片新生地不僅擴大了城市面積,更讓孟買擁有印度西岸最優越的天然深水港——孟買港。港區水深達十至十五公尺,足以容納大型貨輪與軍艦,且受陸地環抱,避風條件極佳。相較於印度其他主要港口如加爾各答(需經恆河三角洲淺灘)或清奈(缺乏天然遮蔽),孟買港的戰略與商業價值不言而喻。
季風氣候是孟買生活節奏的指揮者。每年六月至九月,來自阿拉伯海的西南季風挾帶豐沛水氣,為城市帶來年均約兩千兩百毫米的降雨量。這段期間,孟買的日常運作經常陷入混亂:低窪地區積水成河,城郊鐵路因軌道淹水而延誤,數百萬通勤族被迫在雨中徒步或擠上擁擠的公車。然而,季風並非只有破壞性。它為這座缺水城市提供了全年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淡水來源,也讓周邊的康坎海岸(Konkan Coast)維持著濃密的熱帶植被。十月至次年二月是孟買最宜人的季節,氣溫介於攝氏十五至三十度之間,濕度降低,天空澄澈。三月至五月則進入炎熱的夏季,氣溫常突破攝氏三十五度,海風雖帶來些許涼意,但高濕度讓體感溫度更加難耐。
孟買的地理位置也決定了它在印度洋貿易網絡中的樞紐角色。從這裡出發,向西可達波斯灣與東非,向東通往東南亞與遠東,向南則直抵好望角。這條航線自十九世紀蘇伊士運河開通後便成為歐亞貿易的主幹道。今日,孟買港與鄰近的加瓦哈拉爾·尼赫魯港(Jawaharlal Nehru Port)合計處理印度約百分之四十的海運貨櫃量,是名副其實的印度西岸門戶。
1.2 人口密度與都會區擴張
孟買是印度人口最多的城市,根據二〇二一年的人口普查,大孟買都會區(Mumbai Metropolitan Region, MMR)的常住人口約為兩千三百萬人,若計入每日往返的流動人口,實際承載量可能超過兩千五百萬人。這個數字讓孟買在全球都會區人口排名中穩居前五,與東京、德里、上海並列。然而,孟買的陸地面積僅約六百平方公里,遠小於德里的約一千五百平方公里或上海的六千三百平方公里。這意味著孟買的人口密度極高——市區核心地帶每平方公里超過三萬人,部分貧民窟區域如達拉維(Dharavi)更達到每平方公里二十五萬人,是紐約曼哈頓的十倍以上。
這種高密度並非均勻分布。孟買的都市結構呈現明顯的南北軸線:南端的科拉巴與堡區(Fort)是殖民時期留下的商業與行政中心,街道狹窄,建築密集;向北延伸至達達爾(Dadar)、班德拉(Bandra)與安泰里(Andheri)一帶,則形成中產階級住宅區與新興商業區;更北的馬拉德(Malad)與維拉爾(Virar)則是近三十年才被納入都會區的邊陲地帶。這種「南富北貧」的空間階級化,源於殖民時期英國人選擇在南端高地興建官舍與俱樂部,而將印度勞工與窮人驅趕至北部低窪沼澤區。獨立後,這股推力並未消失,反而因土地價格的巨幅差異而固化:南端商業區每平方公尺地價可達五十萬盧比(約新台幣十八萬元),而北部邊陲僅需十分之一。
支撐這座巨型城市每日運轉的命脈,是孟買城郊鐵路系統(Mumbai Suburban Railway)。這套始建於一八五三年的鐵路網,是亞洲最古老的通勤鐵路系統之一,每日運載超過七百五十萬人次。三條主要路線——西線、中央線與港線——沿著城市南北軸線延伸,總長度超過四百公里。尖峰時段,每節車廂的載客量可達設計容量的三倍,乘客必須抓緊車門扶手,甚至攀上車頂。這種被稱為「超級擁擠」(super-dense crush)的現象,是孟買通勤族的日常。鐵路系統的壓力也催生了另一種交通模式:孟買巴士(BEST)每日運載約三百萬人次,但同樣面臨道路壅塞與車輛老化的困境。
都會區的擴張並未止於行政界線。二〇〇〇年代以來,孟買的衛星城鎮如新孟買(Navi Mumbai)、塔那(Thane)與卡利揚(Kalyan)迅速發展,吸引大量無法負擔市區房價的中產階級遷入。這些城鎮透過高速公路與鐵路與主城區相連,形成一個半徑約五十公里的通勤圈。然而,基礎建設的追趕速度遠不及人口增長速度:供水系統每日僅能提供約三十五億公升,但實際需求超過四十億公升;汙水處理率僅約百分之六十,大量未經處理的廢水直接排入阿拉伯海。這些數字背後,是孟買作為全球人口密度最高城市之一的真實代價。
1.3 印度經濟心臟:金融與娛樂中心
孟買在印度經濟版圖中的地位,可以用一個數字概括:這座城市貢獻了印度國內生產總值(GDP)的約百分之六,以及全國稅收的百分之四十。這個比例遠高於其人口占比(約百分之二),顯示孟買的經濟活動高度集中於高附加價值產業。其中,金融服務業是核心中的核心。位於堡區達拉爾街(Dalal Street)的孟買證券交易所(Bombay Stock Exchange, BSE)成立於一八七五年,是亞洲最古老的證券交易所。截至二〇二四年,BSE 的總市值超過四兆美元,在全球交易所中排名前十。與之隔街相望的印度國家證券交易所(National Stock Exchange, NSE)雖然成立較晚(一九九二年),但憑藉電子交易系統的優勢,如今在現貨與衍生性商品交易量上已超越 BSE。兩家交易所每日合計交易額超過五千億盧比(約新台幣一千八百億元),是印度資本市場的雙引擎。
金融業的聚集效應不僅限於證券交易。印度儲備銀行(Reserve Bank of India)總部設於孟買,負責制定貨幣政策與監管銀行體系。印度最大的商業銀行——印度國家銀行(State Bank of India)——也將總部設在此地。此外,全球前二十大的跨國銀行,包括滙豐、花旗、渣打與德意志銀行,均在孟買設有區域總部或大型營運中心。這些金融機構集中在堡區與南端的「金融區」(Bandra Kurla Complex, BKC),形成一個方圓五公里的金融核心區。BKC 於一九七〇年代規劃,原本是為了紓解堡區的擁擠,但如今已成為孟買租金最高的商業地段,每平方英尺月租金超過三百盧比(約新台幣一百一十元),與上海浦東或新加坡濱海灣相當。
孟買的另一張經濟名片是寶萊塢(Bollywood),這個名稱由「孟買」與「好萊塢」組合而成,泛指以孟買為基地的印度印地語電影產業。寶萊塢每年生產約兩千部電影,數量超過好萊塢,全球觀眾人數約三十億。位於孟買西北郊的電影城(Film City)占地約五百英畝,擁有數十個攝影棚與戶外場景,每年接待超過一千個劇組。寶萊塢的經濟影響力不僅體現在票房收入(二〇二三年約兩千億盧比),更延伸至周邊產業:音樂發行、電視版權、串流平台授權、廣告代言與旅遊觀光。孟買的製片公司如雅什·拉吉影片公司(Yash Raj Films)與達摩製片(Dharma Productions),已成為亞洲最具規模的影視集團之一。
近年來,孟買的新創生態也快速崛起。二〇一〇年代後,隨著印度數位支付系統(如 Paytm 與 PhonePe)與電商平台(如 Flipkart 與 Nykaa)的普及,孟買吸引了大量風險投資。二〇二三年,孟買的新創公司共募得約一百二十億美元,僅次於班加羅爾與德里。這些新創公司集中在 BKC 與安泰里的「新創園區」(Startup Park),領域涵蓋金融科技、健康科技與教育科技。然而,孟買的高租金與交通壅塞也促使部分新創公司將營運後勤部門遷往浦那(Pune)或艾哈邁達巴德(Ahmedabad),形成「總部在孟買,營運在外地」的分工模式。
1.4 城市象徵:印度門與天際線
孟買最具辨識度的地標,無疑是位於阿波羅碼頭(Apollo Bunder)的印度門(Gateway of India)。這座高二十六公尺的玄武岩拱門建於一九二四年,由英國建築師喬治·維特(George Wittet)設計,融合印度伊斯蘭與西方新古典主義風格。印度門的建造目的,是為了紀念英王喬治五世與瑪麗皇后於一九一一年訪問印度——這是英國君主首次踏上印度領土。然而,這座拱門後來卻成為英國殖民統治終結的象徵:一九四七年二月二十八日,最後一批英國軍隊從印度門前的碼頭登船撤離,標誌著英國在印度長達兩百年的殖民統治正式落幕。
印度門的建築細節透露了殖民者的意圖。拱門頂部裝飾著四座塔樓,靈感來自古吉拉特地區的印度教寺廟;拱門兩側的壁龕則嵌有伊斯蘭風格的幾何圖案。這種混搭風格並非出於對印度文化的尊重,而是英國殖民者試圖透過建築語言,宣示其對印度多元文化的「包容」與「統治正當性」。今日,印度門前的廣場是孟買最繁忙的觀光景點之一,每日吸引超過兩萬名遊客。從這裡可以眺望阿拉伯海上的象島(Elephanta Island),島上有一座建於六世紀的濕婆神石窟廟,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世界遺產。
從印度門沿著海岸線向北步行約十五分鐘,便會抵達海洋大道(Marine Drive)。這條三點六公里長的濱海公路建於一九二〇年代,同樣是填海造陸的產物。海洋大道的路面寬闊,兩旁種植著棕櫚樹,一側是阿拉伯海的碧藍海面,另一側則是連綿不絕的裝飾藝術風格(Art Deco)建築群。這些建於一九三〇至一九五〇年代的公寓大樓,以流線型外觀、幾何窗框與水平線條為特徵,與邁阿密海灘或上海外灘的建築風格遙相呼應。二〇一八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將海洋大道沿線的裝飾藝術建築群列入世界遺產暫定名單,理由是它們「見證了二十世紀初期現代主義建築在亞洲的傳播」。
海洋大道的天際線在日落時分達到視覺高峰。從納里曼角(Nariman Point)向北方望去,建築物的輪廓在金色餘暉中形成一道弧形剪影,當地人稱之為「女王項鍊」(Queen’s Necklace)。這個稱號源自夜間路燈亮起時,燈光在海面上倒映出如項鍊般的光帶。然而,這道天際線在過去二十年間經歷了劇烈變化:二〇〇〇年代以前,納里曼角曾是孟買的商業中心,聚集了多家跨國銀行與航空公司總部。但隨著 BKC 的崛起,許多企業已將總部遷往北方,納里曼角的辦公大樓空置率在二〇二三年達到百分之二十五。這座城市的天際線,如同其經濟版圖,正在緩慢但堅定地向北移動。
印度門與海洋大道不僅是觀光景點,更是孟買人集體記憶的載體。每年八月十五日獨立紀念日,印度門前會舉行升旗儀式;每年除夕夜,海洋大道擠滿了觀賞煙火的人群。這些日常儀式,讓石頭與鋼筋混凝土構築的建築,轉化為城市認同的符號。

第二章 孟買建城歷史:從漁村到都會傳奇
2.1 葡萄牙與英國的殖民遺產
今日孟買所在的區域,最初並非一座完整的島嶼,而是七座沼澤遍布、漁村散落的島嶼群。這七座島嶼——科拉巴(Colaba)、老婦人島(Old Woman’s Island)、馬扎岡(Mazagaon)、瓦迪(Wadala)、馬希姆(Mahim)、帕雷爾(Parel)與馬通加(Matunga)——在十六世紀初,主要由科利族(Koli)漁民居住,他們以阿拉伯海的漁獲維生,過著與外界幾無聯繫的生活。這片土地在1534年被葡萄牙人佔領,他們在此建立堡壘與教堂,並將島嶼命名為「博姆拜姆」(Bombaim),意為「良港」。葡萄牙人統治的一百多年間,孟買的貿易規模有限,主要作為葡萄牙在印度西海岸的補給站,與果阿(Goa)的地位無法相比。
轉折發生在1661年。英國國王查理二世迎娶葡萄牙公主凱瑟琳·德·布拉干薩(Catherine of Braganza),孟買七島作為嫁妝的一部分,正式轉讓給英國。這樁婚姻的政治意涵遠大於經濟考量——葡萄牙人並未意識到這片沼澤地的潛在價值,而英國人則看中了其深水港的地理優勢。1668年,英國東印度公司以每年十英鎊的租金,從國王手中租下孟買,並迅速將其設為公司在西印度的主要據點。東印度公司在此修建聖喬治堡(Fort St. George),並鼓勵商人、工匠與移民遷入,以對抗葡萄牙人控制的蘇拉特(Surat)貿易路線。
殖民政權的奠基,不僅改變了孟買的政治歸屬,更重塑了其經濟結構。英國人引入土地私有制與司法體系,吸引來自古吉拉特(Gujarat)的帕西人(Parsis)與耆那教徒(Jains)前來經商,他們後來成為孟買商業網絡的核心力量。同時,公司也允許不同宗教社群在此定居,包括猶太人、亞美尼亞人與來自中東的穆斯林。這種多元共存的格局,與印度其他殖民城市(如加爾各答或馬德拉斯)相比,顯得格外開放。到十八世紀末,孟買已從一個漁村聚落,轉變為阿拉伯海沿岸重要的貿易中繼站,棉花、鴉片與香料在此集散,遠銷至中國與歐洲。
2.2 東印度公司的填海造陸
十九世紀是孟買地貌劇變的時代。英國東印度公司為了擴大港口容量與城市腹地,啟動了一項規模空前的填海造陸工程,目標是將七座島嶼連接成一片完整的半島。這項工程始於1810年代,由公司工程師與印度勞工共同執行,他們從周邊山丘開採岩石,並將廢土填入沼澤與淺灘。其中最著名的計畫是「霍恩比填海工程」(Hornby Vellard),由工程師威廉·霍恩比(William Hornby)主導,於1784年動工,但直到十九世紀中葉才完成。這項工程築起堤壩,阻擋海水倒灌,並將馬希姆、帕雷爾與馬通加之間的濕地逐漸轉為乾地。
填海工程的規模與影響,可以從具體數據中窺見。到1850年代,孟買的面積從原本的約24平方公里,擴增至超過70平方公里,港口水深也從3公尺加深至10公尺以上,足以容納大型蒸汽輪船停泊。這項工程不僅改變了地理輪廓,更直接推動了港口貿易的爆炸性成長。1860年代,美國南北戰爭導致全球棉花供應中斷,孟買作為英國棉花的主要來源地,出口量在四年內成長了六倍,港口吞吐量從每年20萬噸躍升至120萬噸。東印度公司趁勢修建了印度第一條鐵路——孟買至塔納(Thane)線,於1853年通車,將棉花從德干高原的內陸產區快速運至港口。
伴隨經濟繁榮而來的,是建築風貌的全面更新。英國殖民當局在孟買大規模興建哥德復興式(Gothic Revival)建築,最著名的代表是維多利亞火車站(Victoria Terminus,現名賈特拉帕蒂·希瓦吉終點站),由建築師弗雷德里克·威廉·史蒂文斯(Frederick William Stevens)設計,於1887年完工。這座建築融合了維多利亞哥德式與印度傳統元素,尖塔、拱門與彩色玻璃窗交織,成為殖民權力的視覺象徵。同時期建造的還有孟買大學圖書館、高等法院與市政廳,這些建築沿著後灣(Back Bay)排列,形成一條壯觀的殖民建築軸線。到十九世紀末,孟買已從七座漁村,蛻變為大英帝國在亞洲最重要的港口城市之一,人口突破八十萬,僅次於加爾各答。
2.3 獨立運動與孟買的角色
二十世紀初,孟買不僅是經濟中心,也成為印度獨立運動的重要舞台。這座城市的工人階級與知識分子,在反抗英國殖民統治的過程中扮演了關鍵角色。1915年,聖雄甘地(Mahatma Gandhi)從南非返回印度後,選擇在孟買的馬拉巴爾山(Malabar Hill)定居,並在此發起多場非暴力抗爭運動。他位於孟買的住所「馬尼巴萬」(Mani Bhavan),成為獨立運動的指揮中心,許多重要決策在此討論,包括1930年的鹽行軍(Salt March)計畫。
1942年,孟買見證了獨立運動中最激烈的一場對抗——退出印度運動(Quit India Movement)。8月8日,印度國大黨在孟買的高爾市場(Gowalia Tank Maidan)舉行集會,甘地在會上發表著名演說,呼籲英國人「退出印度」,並號召印度人展開「不合作運動」。這場集會後,英國當局迅速逮捕甘地與國大黨領袖,引發全印度範圍的罷工、示威與暴力衝突。孟買的紡織工人、碼頭工人與鐵路員工率先響應,城市陷入長達數月的癱瘓。英國殖民政府出動軍隊鎮壓,造成數百人死亡,但抗爭並未平息。這場運動雖然未能立即促成獨立,卻徹底動搖了英國統治的正當性。
孟買在獨立運動中的獨特地位,與其多元的社會結構密不可分。這座城市的帕西人、穆斯林與印度教徒,在反抗殖民統治的過程中形成了跨社群的聯盟。例如,帕西裔的工業家賈姆謝特吉·塔塔(Jamsetji Tata)不僅資助國大黨活動,更在孟買創辦了印度第一個現代鋼鐵廠與科學研究所,為獨立後的工業化奠定基礎。同時,孟買的報紙與出版社,如《印度時報》(The Times of India)與《印度快報》(The Indian Express),也成為傳播獨立思想的重要渠道。1947年8月15日印度獨立當天,孟買街頭擠滿了慶祝的人群,從殖民時代的市政廳到漁民聚居的科拉巴,整座城市沉浸在解放的狂喜中。然而,隨之而來的印巴分治,也讓孟買面臨大規模的宗教暴力與人口遷徙,數十萬穆斯林逃往巴基斯坦,而來自信德省(Sindh)的印度教徒則湧入這座城市,為後續的社會變遷埋下伏筆。
2.4 後獨立時期的工業化與移民潮
1947年印度獨立後,孟買迅速從殖民港口轉型為獨立國家的工業引擎。1950年代至1960年代,孟買的紡織業達到巔峰,全市擁有超過一百家紡織廠,主要集中在城市中部的吉拉岡(Girgaon)與帕雷爾一帶。這些工廠僱用了數十萬工人,其中多數來自馬哈拉施特拉(Maharashtra)內陸的農村地區。紡織業不僅帶動了就業,更催生了強大的工會運動,孟買的紡織工會成為印度最活躍的勞工組織之一。然而,1970年代後,由於全球市場競爭加劇、機械老化與管理不善,孟買的紡織業開始衰退。1982年,一場持續十八個月的大罷工,導致超過二十萬紡織工人失業,工廠大規模關閉,許多廠房被拆除或改建為商業大樓。
紡織業的沒落,並未終結孟買的工業化進程。1980年代後,孟買的經濟重心逐漸轉向製造業與服務業,尤其是製藥、化學、電子與資訊科技產業。孟買南部的巴布哈(Bhabha)原子研究中心與北部的納維孟買(Navi Mumbai)工業區,吸引了大量國內外投資。與此同時,孟買的港口貿易持續成長,賈瓦哈拉爾·尼赫魯港(Jawaharlal Nehru Port)於1989年啟用,成為印度最大的貨櫃港口,年吞吐量超過五百萬個標準貨櫃。這些產業轉型,使得孟買在1990年代印度經濟自由化後,成為跨國企業進入南亞市場的首選據點。
工業化與經濟成長,伴隨著大規模的移民潮。獨立後,來自古吉拉特的商人與來自馬哈拉施特拉內陸的農民,是兩股最主要的移民群體。古吉拉特人掌控了孟買的批發貿易與金融業,他們在馬薩吉(Masjid)與克勞福德市場(Crawford Market)一帶形成緊密的商業網絡。馬哈拉施特拉人則多數從事製造業與服務業,他們在達拉維(Dharavi)與沃利(Worli)等貧民窟聚居,形成自給自足的社區。此外,來自比哈爾(Bihar)與北方邦(Uttar Pradesh)的勞工,也在1990年代後大量湧入,填補建築業與運輸業的人力缺口。這些移民群體之間的競爭與合作,塑造了孟買獨特的社會景觀:城市中既有高聳的商業摩天大樓,也有擁擠的貧民窟;既有古吉拉特人的珠寶市場,也有馬哈拉施特拉人的魚市。到2020年代,孟買的人口已突破兩千萬,成為印度人口最多的城市,也是全球人口密度最高的都會區之一。這座從七座漁村起步的城市,歷經四百年的殖民與獨立後變遷,最終成為一個容納多元文化、承載無數夢想的巨型都會。

第三章 孟買舊城與歷史街區漫遊:殖民風華與巷弄記憶
南孟買的街道,是殖民權力與在地生活交織的歷史文本。從維多利亞哥德式建築群的宏偉立面,到市場巷弄中混雜的香料氣味與宗教聖地的寧靜,這座城市的舊城區保存了十九世紀以來層層疊疊的記憶。殖民者以石頭與鋼鐵書寫權力,而移民與原住民則在縫隙中創造屬於自己的空間。沿著大學路與霍尼曼圓環行走,或深入克勞福德市場的擁擠走道,每一步都踩在多重時間的疊層上。
3.1 南孟買的哥德式建築群
從印度門(Gateway of India)向北步行約十五分鐘,便進入南孟買最密集的殖民建築區。這片以大學路(University Road)與霍尼曼圓環(Horniman Circle)為核心的區域,集中了孟買大學、高等法院與舊秘書處(Old Secretariat)等維多利亞哥德式建築。它們並非單純的建築傑作,而是英國殖民者在十九世紀中後期,為鞏固統治正當性而刻意打造的權力景觀。
孟買大學的會堂(Convocation Hall)建於1874年,由英國建築師喬治·吉爾伯特·斯科特(George Gilbert Scott)設計。斯科特當時從未踏足印度,卻以倫敦聖潘克拉斯車站的哥德復興風格為藍本,為孟買設計了一座融合垂直線條與尖拱窗的建築。會堂的鐘樓高達八十公尺,在當時的孟買天際線中極具辨識度。與之相鄰的高等法院(Bombay High Court)則建於1878年,由英國建築師詹姆斯·特里維西克(James Trubshawe)設計。其立面採用巴斯石灰岩與當地玄武岩混合,呈現深淺交錯的條紋效果,這種工法在印度殖民建築中並不常見。高等法院的尖塔與拱廊,刻意模仿英國中世紀的市政廳,試圖在熱帶海港複製一種北歐的歷史權威感。
霍尼曼圓環原名「埃爾芬斯通圓環」(Elphinstone Circle),以紀念孟買省督埃爾芬斯通(Mountstuart Elphinstone)。圓環周邊的建築群建於1860年代,圍繞著中央的橢圓形花園,形成一個封閉的商業與行政中心。這些建築的底層是連續的拱廊,二樓以上則是辦公空間。拱廊的設計不僅提供行人遮陽避雨的功能,也創造了一種歐洲廣場的公共性。然而,這種公共性僅限於殖民官員與歐洲商人,印度本地商人與勞工被排除在圓環的核心活動之外。
殖民建築的權力象徵,不僅體現在外觀,也反映在空間配置。舊秘書處(今為孟買市政公司的一部分)位於圓環東側,其建築正面朝向大海,象徵英國對印度洋貿易路線的控制。建築內部的中央樓梯與大廳,刻意設計成可供官員列隊行進的寬敞通道,強化殖民官僚的威嚴。這些空間邏輯,與印度傳統宮殿或寺廟的封閉式布局截然不同,後者強調內外有別與神聖領域的層層遞進。
今日,這些建築多數仍維持原有功能。孟買大學的會堂仍用於畢業典禮與學術會議,高等法院的法庭每日開庭審理案件。遊客可以在週末參加建築導覽,但多數時間只能從外部欣賞立面細節。建議在傍晚時分沿著大學路漫步,夕陽斜照在巴斯石灰岩上,會讓哥德式尖塔的陰影拉長至路面。此時,殖民時代的權力敘事,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清晰。
3.2 克勞福德市場與周邊街區
從霍尼曼圓環向東北步行約二十分鐘,穿過維多利亞車站(Chhatrapati Shivaji Maharaj Terminus)前的人潮,便抵達克勞福德市場(Crawford Market)。這座市場建於1869年,由英國建築師威廉·埃默森(William Emerson)設計,當時他年僅二十六歲,後來因設計加爾各答的維多利亞紀念堂而聞名。市場建築融合了維多利亞哥德式與印度伊斯蘭風格,正面有一座高約十五公尺的鐘樓,入口處的拱門飾以花卉與動物浮雕。建築材料採用當地玄武岩與英國進口的紅磚,形成視覺上的對比。
市場內部劃分為不同區域:中央是蔬菜與水果攤,東側為香料區,西側則是肉類與海鮮區。香料攤位上堆積著薑黃、小茴香、肉桂與辣椒,顏色從深褐到鮮紅不等。這些香料多數來自喀拉拉邦與泰米爾納德邦,經由鐵路運抵孟買後,再分銷至全印度。市場的走道寬約三公尺,兩側攤位上方懸掛著吊燈與電扇,光線從高窗灑落,在煙塵中形成光束。清晨五點至八點是市場最繁忙的時段,來自馬哈拉施特拉邦各地的批發商在此交易,叫賣聲與討價還價聲此起彼落。
克勞福德市場不僅是食物集散地,也是族群交會的節點。市場的管理者與多數固定攤商是古吉拉特人,他們控制著香料與乾貨的批發網絡。搬運工則多來自比哈爾邦與北方邦,他們用頭頂著竹籃運送貨物,每日工資約五百至八百盧比。市場外圍的巷弄中,還有來自拉賈斯坦邦的銀飾工匠與來自泰米爾地區的裁縫。這種族群分工,反映了孟買作為移民城市的歷史:不同族群在市場經濟中佔據特定位置,形成穩固但非封閉的職業網絡。
從市場北門走出,便進入扎維里集市(Zaveri Bazaar),這是孟買最大的珠寶交易區。扎維里集市由數條狹窄巷弄組成,兩旁盡是金飾店與銀飾店。店鋪的櫥窗展示著傳統的孟加拉金飾、南印度的鑽石項鍊,以及現代設計的戒指。多數金飾店由古吉拉特人經營,他們以家族為單位,世代傳承珠寶鑑定與設計技藝。巷弄深處還有幾座耆那教寺廟,耆那教徒在孟買的珠寶業中佔有重要地位,其宗教教義強調非暴力與誠信,與珠寶交易所需的信任機制相符。
扎維里集市的交易方式仍保留傳統:顧客進入店鋪後,店主會先奉茶,然後從保險櫃中取出珠寶樣品。價格可以討價還價,但最終成交價通常以黃金重量加上工費計算。每日傍晚,集市中的金價會根據孟買黃金協會(Mumbai Bullion Association)的報價調整。對於外地遊客而言,扎維里集市可能顯得混亂,但對於孟買居民,這裡是購買婚嫁首飾與家族傳家寶的首選之地。
3.3 孟買的宗教聖地:象神廟與聖托馬斯大教堂
孟買的舊城區,宗教建築並非孤立存在,而是嵌入日常生活的肌理之中。達達爾區(Dadar)的象神廟(Siddhivinayak Temple)與南孟買的聖托馬斯大教堂(St. Thomas Cathedral),分別代表印度教與基督教在孟買的歷史軌跡。兩者相距約六公里,卻共同說明了這座城市如何容納不同信仰,並讓宗教成為社區生活的核心。
象神廟建於1801年,由一位名叫德烏·帕特爾(Deu Patel)的馬拉地商人出資興建。廟宇最初只是一座小型石造建築,供奉一尊高約一公尺的象神雕像。這尊雕像的特色在於象鼻向右彎曲,在印度教傳統中被認為具有特殊法力。十九世紀中期,孟買的印度教商人階層崛起,他們捐獻資金擴建廟宇,增設了前廳與庭院。今日的象神廟佔地約一千平方公尺,主殿以黑色大理石鋪地,天花板飾以金色蓮花圖案。每日清晨四點半,廟門開啟,信徒排隊進入,向象神獻上椰子、鮮花與甜點。週二與週六是香客最多的日子,排隊時間可能長達兩小時。
象神廟的管理由一個信託委員會負責,成員多為馬拉地裔商人與律師。廟宇的年度預算約為兩億盧比,主要來自信徒捐獻與房地產收益。廟方也經營學校與診所,為達達爾區的低收入居民提供服務。這種宗教機構參與社會福利的模式,在孟買並非特例。許多印度教寺廟與伊斯蘭清真寺,都設有免費食堂或醫療站,填補政府服務的不足。
聖托馬斯大教堂位於南孟買的霍尼曼圓環附近,建於1718年,是孟買最古老的英國國教教堂。教堂的建築風格屬於喬治亞式,正面有六根科林斯柱,內部以白色石灰牆面與木製長椅為主。與象神廟的擁擠喧囂不同,聖托馬斯大教堂的氛圍安靜肅穆。週日上午的禮拜,參加者多為孟買的基督徒社群,包括來自果阿的移民後裔、英印混血族群,以及來自喀拉拉邦的敘利亞基督徒。教堂的管風琴建於1890年,至今仍在週日禮拜中使用。
聖托馬斯大教堂的歷史,與英國殖民統治密切相關。教堂最初是為東印度公司的員工而建,後來成為孟買主教的座堂。教堂內部的紀念碑與墓碑,記錄了殖民官員、軍人與商人的生平。其中一塊大理石墓碑,紀念一位死於1835年的英國軍官,碑文以英文與拉丁文刻寫。這些碑文不僅是個人歷史,也是殖民權力在宗教空間中的體現。
兩座宗教建築的共存,並非沒有緊張。孟買在1992年至1993年間發生過印度教與穆斯林之間的宗教衝突,象神廟與聖托馬斯大教堂都加強了安全措施。然而,在日常層面,不同宗教社群仍保持著某種默契。象神廟的廟祝偶爾會參加聖托馬斯大教堂的聖誕音樂會,而教堂的牧師也曾受邀參加象神節的慶祝活動。這種互動,雖然有限,卻顯示了孟買舊城區宗教多元性的韌性。
3.4 老城區的帕西人足跡
在孟買的族群拼圖中,帕西人(Parsis)是一個數量雖少、影響力卻極大的社群。他們是七至八世紀間為逃避伊斯蘭迫害而從波斯移居印度的瑣羅亞斯德教徒。十八世紀末,帕西人開始在孟買聚集,憑藉與英國東印度公司的商業合作,迅速累積財富。到十九世紀中期,帕西人已成為孟買最富有的社群之一,掌控著航運、紡織與金融業。今日,帕西人在孟買的人數約為四萬人,遠少於十九世紀的十萬人,但其文化足跡仍遍布老城區。
帕西人的宗教中心是沉默之塔(Tower of Silence),位於馬拉巴爾山(Malabar Hill)的密林之中。沉默之塔是一座圓形石造建築,直徑約二十五公尺,頂部為露天平台。根據瑣羅亞斯德教的傳統,死者遺體被放置在平台上,任由禿鷹啄食,以避免污染土地、火或水。這種天葬儀式(Dokhmenashini)在孟買已實行數百年,但近年因禿鷹數量銳減而面臨挑戰。目前,沉默之塔周邊的區域不對外開放,遊客只能從遠處眺望其輪廓。塔周圍的樹林是孟買市區少數未開發的綠地,棲息著多種鳥類與小型哺乳動物。
帕西人聚居的科拉巴區(Colaba)位於南孟買半島南端,是孟買最古老的歐洲人定居點之一。科拉巴的街道兩旁,帕西人建造的住宅以裝飾藝術風格(Art Deco)聞名。這些建築多建於1920至1940年代,立面有流線型的陽台、幾何圖案的鐵窗與色彩鮮豔的瓷磚。科拉巴的帕西人社區中心(Parsi Community Centre)提供語言課程與文化活動,試圖吸引年輕一代參與。然而,帕西人的生育率持續下降,許多家庭只有一個孩子,加上與非帕西人通婚的比例上升,社群規模正在萎縮。
帕西人的飲食文化也在孟買留下印記。科拉巴的幾家帕西餐廳,如「布裡特尼亞」(Britannia & Co.)與「理想咖啡館」(Ideal Café),供應傳統的帕西菜餚,包括以雞肉與米飯為主的「伯拉尼」(Biryani)與以羊肉與馬鈴薯為主的「帕塔尼」(Patra ni Machhi)。這些餐廳的裝潢仍保留二十世紀中期的風格,牆上掛著帕西商人的黑白照片與瑣羅亞斯德教的象徵符號。餐廳的顧客不僅是帕西人,也包括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客與孟買本地居民。
帕西人在孟買的影響力,不僅體現在建築與飲食,也反映在慈善事業。帕西人建立的醫院、學校與圖書館,至今仍在運作。例如,位於南孟買的「JJ醫院」(Sir Jamshedjee Jeejeebhoy Hospital)建於1845年,是孟買最古老的公立醫院之一,由帕西慈善家賈姆謝德吉·吉吉博伊(Sir Jamshedjee Jeejeebhoy)捐資興建。這些機構不僅服務帕西社群,也對所有孟買居民開放。帕西人的文化傳承,正面臨現代化的挑戰,但他們在孟買歷史中留下的足跡,仍是這座城市多元性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第四章 孟買現代城區與當代生活:高樓、市集與文創脈動
4.1 班德拉:從郊區到時尚聚落
孟買的都市擴張,在十九世紀末隨著鐵路網絡的鋪設而向北方延伸。班德拉(Bandra)在當時不過是阿拉伯海沿岸的一個漁村,由信奉天主教的東印度社群(East Indian community)世代居住。如今,當你從孟買南端的舊城區搭乘郊區鐵路西線,約二十分鐘後抵達班德拉站時,月台上的人潮與站外的車流,已完全看不出這個區域曾經的漁村樣貌。班德拉的轉變,始於一九九〇年代印度經濟自由化之後。原本作為中產階級住宅區的定位,逐漸被新興的商業與娛樂機能取代。二〇〇〇年代初期,連接班德拉與沃利(Worli)的班德拉-沃利跨海大橋(Bandra-Worli Sea Link)通車,大幅縮短了班德拉與南孟買商業區的車程,也加速了資本與人潮的湧入。
班德拉西區,特別是靠近海岸的區域,是今日孟買最密集的精品店與獨立咖啡館聚落。沿著希爾路(Hill Road)與連結巷弄,你可以看到殖民時期留下的兩層樓葡式洋房,如今一樓店面販售著新銳印度設計師的服飾、手工皮件與有機保養品。這些店鋪的租金在過去十年間翻了數倍,迫使許多老字號雜貨店與傳統小吃攤遷移至更偏遠的巷弄。與此同時,班德拉的街頭藝術也成為其標誌。二〇一五年起,非營利組織「街頭藝術孟買」(St+art Mumbai)在此發起壁畫計畫,邀請國內外藝術家在建築牆面創作大型壁畫。這些作品的主題從社會議題到抽象幾何,並非單純的裝飾,而是試圖在快速仕紳化的街區中,保留公共討論的空間。
寶萊塢明星的聚居,是班德拉成為潮流中心的另一項指標。沙魯克·汗(Shah Rukh Khan)的豪宅「曼納特」(Mannat)位於班德拉西區的海濱大道上,每日吸引數百名粉絲在外聚集拍照。阿米爾·汗、薩爾曼·汗等一線演員也在此區擁有房產。這並非偶然:班德拉距離孟買電影工業的核心——戈雷加翁(Goregaon)的電影城——車程約三十分鐘,且相較於南孟買的歷史街區,班德拉提供了更寬敞的居住空間與相對新穎的基礎設施。然而,明星效應也推高了當地房價。根據二〇二三年的一份房地產報告,班德拉西區的公寓每平方公尺均價已超過八千美元,與東京港區或台北信義計畫區相當。這使得原本在此居住的東印度社群與中產家庭,逐漸被擠壓至班德拉東區或更北的郊區。班德拉的時尚光環,背後是都市仕紳化的典型代價:一個社區的活力,有時是以原居民的遷徙為前提。
4.2 新孟買的衛星城與科技園區
孟買主城區的空間飽和,在二十世紀中葉已成為印度政府的頭痛問題。一九七〇年,馬哈拉施特拉邦政府成立城市與工業發展公司(City and Industrial Development Corporation,簡稱CIDCO),規劃在孟買主島以東、橫跨瑟恩河(Thane Creek)的大陸土地上,建設一座全新的衛星城市。這座被命名為新孟買(Navi Mumbai)的城市,是亞洲少數從零開始規劃的衛星城之一,其設計理念深受英國新城運動與新加坡公共住宅政策的影響。規劃者將城市劃分為二十個節點(nodes),每個節點自成一體,擁有獨立的商業中心、學校、醫院與公園,試圖減少居民每日跨區通勤的需求。瓦希(Vashi)與涅魯爾(Nerul)是最早開發的節點,至今仍保留著整齊的棋盤式街道與大量綠地,與主城區的混亂街景形成鮮明對比。
新孟買的經濟引擎,來自資訊科技園區的設立。二〇〇〇年代初期,印度軟體業蓬勃發展,班加羅爾與海德拉巴成為主要據點,但孟買憑藉其金融中心的地位,也吸引了跨國科技公司設立後端營運中心。新孟買的國際資訊科技園區(International Infotech Park)位於瓦希節點,佔地約四十公頃,進駐了包括塔塔諮詢服務公司(TCS)、Infosys與Wipro在內的印度軟體巨頭。園區內的辦公大樓多為玻璃帷幕建築,設有中央空調、員工餐廳與接駁巴士,與園區外塵土飛揚的施工道路形成兩個世界。這些科技園區提供了約五萬個直接就業機會,其中大部分員工是二十至三十五歲的年輕工程師,他們來自印度各地,操著不同的語言,在園區內以英語溝通。
通勤是新孟買居民日常生活的核心課題。連接主城區與新孟買的主要動脈,是瑟恩河上的瓦希橋(Vashi Bridge)與艾羅利橋(Airoli Bridge)。每日早晚高峰時段,這兩座橋上的車流時速經常低於十公里。郊區鐵路則提供另一種選擇:哈爾布爾線(Harbour Line)從新孟買的潘維爾(Panvel)站發車,經瓦希站,穿越瑟恩河底隧道,抵達南孟買的賈特拉帕蒂·希瓦吉總站(Chhatrapati Shivaji Terminus),全程約四十五分鐘。車廂內的擁擠程度不亞於主城區路線,但對於在科技園區工作的中產階級而言,這仍是相對可靠的選擇。新孟買的規劃者當初設想的「自給自足」理想,在現實中並未完全實現:許多居民仍因工作、教育或娛樂需求而每日往返主城區。這座衛星城更像是一個巨大的臥城,而非完全獨立的生活圈。然而,隨著二〇二〇年代納夫·孟買國際機場(Navi Mumbai International Airport)的興建,以及地鐵線路的延伸,新孟買正在逐步擺脫對主城區的依賴,形成自己的經濟與文化重心。
4.3 達拉維:全球最大貧民窟的日常與韌性
達拉維(Dharavi)位於孟買主島的中部,夾在兩條郊區鐵路線之間,佔地約兩百一十公頃。外界常以「亞洲最大貧民窟」稱呼它,但這個標籤簡化了此地的複雜性。達拉維的歷史可追溯至十九世紀末,當時孟買的製陶業者與皮革工匠因城市擴張而被驅離原址,遷移至這片當時還是沼澤與垃圾場的區域。英國殖民政府並未提供任何基礎設施,居民自行搭建棚屋,並以家庭為單位發展小型手工業。二十世紀中葉,隨著印度獨立與農村移民湧入,達拉維的人口密度急遽上升。根據二〇一一年的人口普查,達拉維的居民約七十萬人,但非官方估計可能超過一百萬人。這裡的居住密度達到每公頃約四千人,是孟買平均密度的十倍以上。
走進達拉維的巷弄,第一個感受是空間的極致利用。主巷寬度約兩公尺,僅容兩人側身交錯,兩側的棚屋層層疊疊,二樓與三樓是住家,一樓則開設著數千家小型家庭工廠。這些工廠的產業分工極為精細:皮革加工區(Dharavi Leather)集中在第十三區,工匠將來自全印度的生牛皮進行鞣製、染色與裁剪,製成皮夾、皮帶與鞋面,再運往孟買的批發市場。陶器區(Kumbharwada)則由來自古吉拉特邦的陶工家族經營,他們使用傳統的腳踢轉盤(kick wheel)製作陶罐與水壺,供應給孟買的寺廟與餐廳。回收業是達拉維最著名的經濟活動:數以千計的工人將來自孟買各區的塑膠瓶、金屬罐與電子廢棄物進行分類、清洗與粉碎,再賣給回收廠。根據二〇一四年的一份研究,達拉維的回收業每年處理約兩萬噸廢棄物,年產值超過六億美元。這些工廠的運作幾乎完全依賴家庭勞動,包括婦女與兒童,工作環境缺乏通風與安全設備,但對於缺乏正式就業機會的移民而言,這是少數能立即獲得現金收入的途徑。
達拉維的韌性不僅體現在經濟層面,也反映在社會組織上。這裡的居民來自印度各地,以北方邦與比哈爾邦的移民為主,也有來自泰米爾納德邦與馬哈拉施特拉邦的社群。每個社區都有各自的宗教場所、小學與互助組織。二〇〇〇年代以來,印度政府與國際組織多次提出達拉維的改造計畫,包括二〇〇四年由馬哈拉施特拉邦政府推動的「達拉維重建計畫」,擬引進私人開發商,將棚屋改建為高層住宅,並釋出土地用於商業開發。但這些計畫因居民反對、土地產權複雜與資金問題而停滯。居民擔心的不是改善居住品質,而是重建後他們是否還能負擔得起留在原地的成本。達拉維的存在,是孟買都市發展矛盾的縮影:這座城市需要達拉維的低成本勞動力與服務業,卻不願正視其居民應有的基本權利。在官方統計中,達拉維的居民被歸類為「非正規居住者」,但他們每日的勞動,卻支撐著孟買這座全球城市的運轉。
4.4 咖啡館文化與獨立書店
孟買的咖啡館文化,並非單純的飲食消費,而是城市中產階級社交與文化對話的空間。這項傳統可追溯至殖民時期,當時的伊朗移民在孟買開設了第一批咖啡館,例如成立於一八七〇年代的「印度咖啡館」(Indian Coffee House),至今仍在南孟買的弗洛拉噴泉(Flora Fountain)附近營業。這些老咖啡館的顧客以男性知識分子與公務員為主,他們在此閱讀報紙、討論政治,形成一種公共論壇的氛圍。二十一世紀初,隨著全球化與年輕消費力的崛起,新一代的獨立咖啡館開始在孟買出現,它們的裝潢風格、菜單設計與選址策略,明顯受到墨爾本、東京與台北咖啡文化的影響。
位於卡爾戈達(Kala Ghoda)藝術區的利奧波德咖啡館(Leopold Café),是孟買最具代表性的獨立咖啡館之一。它成立於一八七一年,最初是一家販賣英國進口食品的雜貨店,後來轉型為咖啡館。二〇〇八年十一月,利奧波德咖啡館成為孟買恐怖攻擊的目標之一,槍手在此掃射造成十人死亡。事件發生後,咖啡館在數週內重新營業,牆上保留著彈孔,菜單上新增了一道名為「孟買精神」的雞尾酒。如今,利奧波德咖啡館的顧客包括外國背包客、當地藝術家與金融區的白領。二樓的座位區經常舉辦詩歌朗誦會與小型音樂演出,延續了這家咖啡館作為文化沙龍的傳統。距離利奧波德咖啡館步行約五分鐘的基塔布·卡納(Kitab Khana)書店,則代表了孟買獨立書店的另一種型態。這家書店位於一座殖民時期建築的二樓,室內保留了木製書架與拱形窗戶,光線充足。基塔布·卡納的選書側重印度歷史、文學與社會科學,也設有兒童閱讀區與咖啡角落。書店定期舉辦作者講座與翻譯工作坊,參與者多為二十至四十歲的孟買居民,他們在此討論的不僅是書籍內容,也包括城市發展、種姓議題與環境正義。
這些咖啡館與書店的地理分布,反映了孟買的文化地理變遷。它們主要集中在南孟買的歷史街區,如卡爾戈達、科拉巴(Colaba)與福特(Fort)區,這些區域擁有殖民時期留下的優雅建築與相對寬敞的人行道,適合步行探索。然而,隨著租金上漲,新興的獨立咖啡館也開始在班德拉西區與朱胡(Juhu)等郊區出現。這些空間的顧客群以年輕專業人士與創意工作者為主,他們將咖啡館視為逃離家庭與辦公室壓力的第三空間。孟買的咖啡館文化,表面上是消費行為,實質上是城市中產階級在全球化浪潮中尋找身分認同的過程。當你坐在利奧波德咖啡館的戶外座位,喝著一杯印度風味的瑪薩拉拿鐵(masala latte),看著街頭小販與精品店顧客交錯而過,你會發現,這座城市的當代生活,正是在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日常空間中,緩慢而堅定地重塑自己。

第五章 孟買族群與文化多樣性:語言、種姓與移民交織
孟買的街道上,你很難用單一語言完成一整天的對話。從維多利亞車站(現名賈特拉帕蒂·希瓦吉總站)的售票窗口,到克拉巴區的咖啡館,再到達拉維的巷弄,語言切換的頻率與速度,本身就像這座城市的節奏。孟買不是一個熔爐,而更像一個拼盤——各族群保留各自的語言、信仰與生活習慣,在有限的空間內並存,彼此之間既有合作,也有距離。
5.1 馬拉地語與印地語的雙重節奏
孟買的官方語言是馬拉地語,這是馬哈拉施特拉邦的邦語,也是城市歷史與政治認同的核心。然而,走在街頭,你聽到的更多是印地語——或者更準確地說,是融合了馬拉地語、古吉拉特語、烏爾都語甚至英語詞彙的街頭印地語(Bombay Hindi)。這種語言混雜的現象,源自十九世紀以來大量移民的湧入。來自北方邦、比哈爾邦的印地語使用者,與本地馬拉地語人口長期互動,逐漸形成一種獨特的市井語言。在達拉維的工廠、馬拉松的計程車內、以及克勞福德市場的攤販間,這種混雜語言是日常溝通的主要媒介。
英語則扮演另一種角色。它是商業、高等教育與上層社會的語言。孟買的跨國企業、律師事務所、高端媒體與私立學校,幾乎都以英語為運作語言。一位在南孟買寫字樓工作的白領,可能整天用英語開會、寫郵件,下班後在酒吧用英語聊天,但回到家裡,他可能與父母說古吉拉特語或馬拉地語。這種語言分層,直接對應社會階層:英語能力往往決定一個人的職業機會與社會流動性。
種姓制度在語言景觀中也有隱形痕跡。傳統上,婆羅門階層的馬拉地語使用者,傾向於使用更純粹、更文學化的馬拉地語,而達利特(Dalit,即「不可觸者」)或低種姓群體的語言則更接近口語與混雜形式。不過,隨著城市化的推進與教育普及,這種界線正在模糊。孟買大學的校園裡,來自不同種姓背景的學生用英語交流,種姓的語言標籤逐漸被中性化的溝通工具取代。
值得注意的是,烏爾都語在孟買的穆斯林社群中仍有一定地位。在穆罕默德·阿里路一帶,書店與招牌上常見烏爾都語書寫,與馬拉地語、印地語並列。語言在這裡不僅是溝通工具,更是身份認同的標誌。一位穆斯林商人可能同時使用烏爾都語書寫宗教文本、用印地語與顧客討價還價、用英語處理進口文件——這種多語能力,正是孟買日常生活的縮影。
5.2 古吉拉特商幫與馬拉地勞工
孟買的經濟版圖,長期由古吉拉特社群主導。十九世紀中葉,隨著棉花貿易與紡織業的興起,來自古吉拉特邦的商人——尤其是帕特爾(Patel)與賈因(Jain)等種姓——大量湧入孟買。他們控制著棉花出口、紡織廠經營、以及後來的鑽石加工與珠寶貿易。在孟買的扎韋里集市(Zaveri Bazaar),超過九成的珠寶店由古吉拉特人經營,這個社群內部有著嚴格的商業網絡與信用體系,外人難以打入。
古吉拉特商幫的成功,部分來自其緊密的社群組織。他們在孟買建立了自己的寺廟、學校與慈善機構,例如孟買的古吉拉特人協會(Gujarati Samaj)與耆那教寺廟。這些機構不僅提供社會服務,也成為商業資訊的交換中心。一位年輕的古吉拉特商人,往往透過家族與種姓網絡獲得啟動資金與客戶資源,這種內循環模式讓財富在社群內部積累。
與此相對,來自馬哈拉施特拉內陸的馬拉地勞工,構成了孟買的底層勞動力。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隨著紡織業擴張,數十萬馬拉地農民從貧困的內陸地區遷入孟買,成為紡織廠工人。他們聚居在達拉維、帕雷爾(Parel)等工人區,形成緊密的社區網絡。這些馬拉地勞工不僅是城市工業化的基礎,也催生了孟買的工會運動與左翼政治。1920年代至1940年代,孟買的紡織工人多次發動大規模罷工,要求改善工資與工作條件,這些運動的領導者多為馬拉地人。
種姓界線在勞動市場中依然清晰。古吉拉特商人多為上層種姓(如帕特爾屬於農民種姓,但在商業上已成為主導階層),而馬拉地勞工則多來自中低種姓或達利特。這種分工並非絕對,但大體上反映了種姓與職業的對應關係。值得注意的是,近年來隨著資訊科技與服務業的興起,部分馬拉地社群開始向白領階層流動,但整體而言,古吉拉特社群在商業領域的主導地位仍未動搖。
5.3 猶太人、帕西人與華人社群
孟買的少數族群中,帕西人(Parsis)是最具影響力的一支。他們是七至八世紀為逃避伊斯蘭迫害而從波斯移居印度的瑣羅亞斯德教徒。十九世紀,帕西人在孟買的航運、紡織與鋼鐵業中扮演關鍵角色,塔塔集團(Tata Group)的創始人賈姆謝特吉·塔塔(Jamsetji Tata)便是帕西人。帕西社群雖然人數極少(目前約五萬人),但他們的教育水準與經濟地位遠高於平均。孟買的帕西人聚居區,如福爾市場附近的帕西殖民地(Parsi Colony),保留著獨特的建築風格與社區文化。他們的寺廟(火廟)不對外開放,但社群內部的慈善網絡極為發達。
猶太人在孟買的歷史同樣悠久。最主要的社群是「以色列之子」(Bene Israel),他們自稱是西元前二世紀因船難漂流至印度西海岸的十個以色列支派後裔。Bene Israel 在孟買主要從事木工、榨油與農業,十九世紀英國殖民時期,他們進入政府機構與教育體系,逐漸向上流動。目前孟買的猶太人口約四千人,集中在南孟買的猶太區(如傑拉巴·瓦迪,Jerabai Wadi)。他們的會堂(如馬根·哈西德會堂)仍定期舉行禮拜,但隨著年輕一代移民以色列或西方國家,社群正面臨萎縮。
華人社群在孟買的規模更小,但歷史同樣豐富。十八世紀末,來自廣東與福建的華人水手與商人開始在孟買落腳,主要集中在孟買港區附近的「唐人街」(Chinatown),即今日的馬薩吉·帕特爾路(Masjid Bunder)一帶。他們主要經營餐館、理髮店與洗衣店。二十世紀中葉,隨著中印關係惡化與1962年邊境戰爭,華人社群遭受歧視與監視,許多人被迫離開。目前孟買的華人人口不足一千人,唐人街的規模也大幅縮小,僅剩少數幾家老字號餐館與寺廟(如關帝廟)見證這段歷史。
5.4 宗教節慶的街頭狂歡
孟買的宗教節慶,是觀察族群互動最直接的窗口。每年八月或九月(依印度陰曆而定),象神節(Ganesh Chaturthi)將整座城市推向狂歡高潮。這個為期十天的節日,紀念象頭神格涅沙(Ganesha)的誕生。孟買街頭隨處可見大小不一的格涅沙神像,從家庭供奉的小型泥塑到社區搭建的巨型雕像,高度可達十公尺以上。節慶期間,達達爾、帕雷爾與吉爾岡(Girgaon)等馬拉地人社區,每天都有遊行隊伍伴隨著鼓樂與舞蹈,將神像從臨時神壇護送至海邊或湖邊,進行浸水儀式(Visarjan)。
浸水儀式是節慶的高潮。成千上萬的信徒聚集在朝帕蒂海灘(Chowpatty Beach)或馬希姆海灣(Mahim Bay),將神像投入海中。這個場景既壯觀也充滿爭議:神像的石膏與顏料造成海洋污染,近年來環保團體呼籲改用可分解材料,部分社區已改用陶土或紙漿製作神像。象神節原本是馬拉地人的傳統節日,但現在已成為全孟買的盛事,不同族群與宗教背景的人們都會參與遊行或觀禮。
開齋節(Eid al-Fitr)與排燈節(Diwali)則展現孟買的宗教多元性。開齋節期間,穆罕默德·阿里路與博里瓦利(Boriwali)等穆斯林聚居區,夜晚點滿燈飾,清真寺前的市集販售傳統甜點與服飾。排燈節則是印度教徒、耆那教徒與錫克教徒共同慶祝的燈節,南孟買的馬拉巴爾山(Malabar Hill)與克拉巴區,家家戶戶點燃油燈與煙火,街道上瀰漫著甜食與香料的味道。
值得注意的是,這些節慶雖然熱鬧,但族群之間的界線並未因此消失。象神節的遊行隊伍主要由馬拉地人組成,開齋節的活動則集中在穆斯林社區。孟買的宗教共存,更多是一種「平行共存」而非深度融合——不同族群在各自節慶中強化內部認同,同時尊重他人的空間。這種模式,或許正是孟買這座城市得以容納如此多樣性的關鍵。

第六章 孟買飲食文化:街頭風味與族群融合
孟買的飲食地圖,是一部濃縮的城市遷徙史。這座半島城市自十九世紀中葉起,因港口貿易與鐵路建設吸引來自印度各地的移民,他們帶著家鄉的鍋鏟與香料,在狹窄的巷弄裡重新定義了什麼是「孟買的味道」。不同於德里宮廷菜的華麗或喀拉拉邦椰奶咖哩的濃郁,孟買的飲食文化以街頭為舞台,以效率為節奏,以族群融合為底色。從達拉維(Dharavi)的鐵皮攤到科拉巴(Colaba)的海鮮餐廳,從帕西人社區的家族廚房到現代咖啡館的手沖咖啡,每一道菜餚背後都藏著一群人的移動軌跡與生存智慧。
6.1 街頭之王:Vada Pav與Pav Bhaji
在孟買,每天清晨五點半,第一批Vada Pav攤車便已出現在火車站出口。這些攤車通常只有一個鐵製推車、一盞煤氣燈、一只炸鍋,以及堆成小山的白色麵包(Pav)。攤主將預先捏好的馬鈴薯球裹上鷹嘴豆粉漿,投入熱油中,三十秒後撈起,夾入塗了綠色辣椒醬與大蒜酸辣醬的麵包裡,用舊報紙一包,遞給趕著搭火車的通勤族。這份售價約十到十五盧比(約新台幣四到六元)的早餐,讓孟買人得以在尖峰時段以最低成本獲得蛋白質與碳水化合物的組合。
Vada Pav的起源與孟買的紡織工業息息相關。一九六〇年代,孟買的紡織廠雇用大量來自馬哈拉施特拉邦鄉村的勞工,他們需要一種便宜、快速、能用手拿著吃的食物。當時在紡織廠區(今日的帕雷爾區)附近,一位名叫阿肖克·瓦伊迪亞(Ashok Vaidya)的攤販開始將傳統的馬鈴薯炸餅(Vada)夾入英式麵包中,模仿西方三明治的形式。這個創意迅速在勞工階層中流傳開來,到一九八〇年代,Vada Pav已成為孟買街頭最普及的食物,甚至被稱為「孟買的漢堡」。
Pav Bhaji則是另一種形式的街頭傳奇。它的起源同樣與紡織廠有關:一九五〇年代,古吉拉特邦的移民在孟買開設了第一批Pav Bhaji攤位。他們將剩餘的蔬菜——花椰菜、青豆、馬鈴薯、番茄——搗成泥狀,加入大量奶油與綜合香料(Garam Masala)燉煮,最後搭配烤得焦黃的麵包。這道菜的關鍵在於那塊巨大的鐵板(Tawa),蔬菜泥在鐵板上持續加熱,香料隨著時間釋放層次,攤主用兩把金屬鏟子不斷翻攪,直到所有食材融為一體。一份Pav Bhaji的價格約在五十到八十盧比之間,比Vada Pav貴上數倍,但因為蔬菜種類豐富,常被視為較均衡的一餐。
這兩道小吃的共同點是它們對「效率」的極致追求。孟買的街頭飲食文化建立在「快速供應」與「大量消耗」的邏輯之上,攤販必須在五秒內完成一份訂單,顧客必須在五分鐘內吃完。這種節奏與孟買作為商業城市的性格完全吻合。值得注意的是,Vada Pav與Pav Bhaji雖然源自不同的移民社群,但如今已成為跨越種姓與階級的共同語言。在達拉維的貧民窟裡,一份Vada Pav是工人的午餐;在南孟買的高級辦公大樓旁,穿著西裝的白領也會在下午四點站在路邊,用手撕開麵包,蘸著蔬菜泥吃。這種飲食的民主化,正是孟買城市精神最直接的體現。
6.2 海鮮盛宴:科拉巴的漁獲與咖哩
孟買的地理位置決定了它與海洋的緊密關係。這座城市位於七座島嶼之上,三面環海,阿拉伯海的暖流為沿岸帶來豐富的漁獲。科拉巴區(Colaba)是孟買最南端的半島,也是殖民時期英國人最早定居的區域。今日的科拉巴,除了觀光客熟悉的泰姬瑪哈酒店與印度門之外,還保留著一個活躍的漁業聚落——科拉巴漁村(Colaba Fishing Village)。這個漁村的存在,提醒人們在摩天大樓與精品店之間,孟買的海洋血脈從未中斷。
每天清晨四點,科拉巴漁市(Sassoon Dock Fish Market)便開始運作。漁民將前一晚捕獲的魚類卸在潮濕的水泥地上:銀白色的孟買鴨(Bombay Duck,學名Harpadon nehereus)、帶有藍色光澤的鯖魚(Bangda)、體型碩大的石斑魚(Grouper),以及當地人最愛的對蝦(Prawns)。孟買鴨雖然名字裡有「鴨」,實際上是一種魚類,肉質軟嫩,適合油炸或加入咖哩。這座漁市是孟買最古老的魚市場之一,由英國殖民政府在十九世紀中葉興建,至今仍由漁業合作社管理。市場內沒有空調,魚腥味與海風混合,地面永遠濕滑,但這裡的價格比超市便宜三到四成,因此吸引來自全市的餐廳採購與家庭主婦。
科拉巴區的海鮮餐廳,以馬拉地風味的魚咖哩為招牌。馬拉地料理(Maharashtrian cuisine)是孟買所在的馬哈拉施特拉邦的傳統飲食,特色在於使用椰奶、羅望子與當地特有的香料,如黑胡椒與乾辣椒。最具代表性的菜餚是Bangda咖哩——將鯖魚與椰奶、薑黃、綠辣椒一同燉煮,酸味來自羅望子,辣度溫和,適合搭配米飯。另一道常見的菜是烤魚(Tandoori Fish),將魚肉以優格與香料醃漬後,放入泥窯(Tandoor)中烤製,外皮焦脆,內部多汁。在科拉巴的「老帆船」(The Old Sailor)或「海灘餐廳」(Beach Restaurant)這類老字號海鮮店,一份Bangda咖哩搭配米飯的套餐價格約在三百到五百盧比之間,對當地中產階級而言屬於日常消費。
海鮮在孟買飲食中的角色,不僅是蛋白質來源,更是一種文化身分。馬拉地人認為魚類是「海洋的禮物」,在宗教節日與家庭聚會中,魚咖哩是必備菜餚。然而,隨著孟買的都市化與環境變遷,漁業正面臨挑戰。港口污染與過度捕撈導致近海漁獲量下降,許多漁民被迫轉行,科拉巴漁村的年輕一代多數選擇到服務業工作。這使得傳統的海鮮料理逐漸從家庭廚房轉移到餐廳,成為一種被消費的「文化遺產」,而非日常生活的自然延伸。
6.3 帕西人廚房:從Dhansak到Berry Pulao
在孟買的飲食光譜中,帕西人(Parsis)的料理佔據一個獨特的位置。帕西人是七至八世紀間為逃避伊斯蘭迫害而從波斯移居印度的瑣羅亞斯德教徒,他們在古吉拉特邦落腳,十九世紀後大量遷入孟買,成為這座城市的商業菁英。帕西料理融合了波斯烹飪的優雅與印度香料的豐富,形成一種既精緻又家常的風格。在孟買的帕西人社區——主要集中在南孟買的福爾特區(Fort)與塔爾德奧區(Tardeo)——家族經營的餐廳與私人廚房,至今仍保存著這套飲食傳統。
Dhansak是帕西料理中最著名的一道菜。這是一道將羊肉或雞肉與扁豆(通常是紅色扁豆與黃色扁豆混合)一同燉煮的菜餚,加入茄子、南瓜與菠菜,以肉桂、丁香、小荳蔻調味,最後淋上羅望子汁與棕櫚糖,形成酸甜交織的風味。Dhansak的起源與帕西人的宗教節日有關:在瑣羅亞斯德教的「新年」(Nowruz)期間,家庭主婦會花費數小時準備這道菜,象徵豐收與團圓。然而,隨著帕西人社群規模縮小(目前孟買約有五萬名帕西人),Dhansak逐漸從節日料理轉變為餐廳的招牌菜。在科拉巴的「布里特伍德」(Britannia & Co.)或「伊克巴爾」(Iqbal)這類帕西人經營的老餐廳,一份Dhansak搭配印度烤餅(Roti)的價格約在四百到六百盧比之間。
另一道帕西經典是Berry Pulao。這道燉飯使用印度長米(Basmati),與羊肉或雞肉一同蒸煮,最後撒上來自伊朗的乾燥小紅莓(Zereshk)與杏仁片。莓果的酸味平衡了肉類的油膩,米飯則吸收了肉汁與香料的精華。Berry Pulao的製作過程極為講究:米必須先浸泡三十分鐘,肉必須先以優格與薑黃醃漬四小時,莓果必須以糖水煮過,才能達到酸甜適中的效果。在帕西人的家庭聚會中,Berry Pulao通常與Dhansak一同上桌,形成一套完整的宴客菜單。
帕西料理的困境,反映了這個少數族群的生存狀態。帕西人的出生率持續下降,年輕一代多數選擇離開印度移民歐美,傳統菜餚的傳承面臨斷層。為了保存這份飲食遺產,孟買的帕西人社區成立了「帕西料理協會」(Parsi Food Association),定期舉辦烹飪工作坊,並出版食譜書。然而,真正的挑戰在於:當一個族群的人口萎縮到一定程度,他們的飲食文化是否還能被視為「活著的傳統」,抑或只能成為博物館裡的展品?在孟買的街頭,Vada Pav的攤販永遠大排長龍,而帕西餐廳的客人卻逐年減少。這種對比,讓人不得不思考飲食文化與族群存續之間的脆弱關係。
6.4 甜點與飲料:從Kulfi到Mumbai Masala Chai
孟買的甜點與飲料,與這座城市的氣候與節奏密切相關。全年高溫潮濕的環境,使得冰涼的甜點與解渴的飲料成為街頭不可或缺的存在。Kulfi是印度最傳統的冰淇淋,不同於現代冰淇淋的攪拌工藝,Kulfi是將牛奶慢煮濃縮至原來體積的三分之一,加入糖與小荳蔻,倒入金屬模具中冷凍凝固。因為沒有攪入空氣,Kulfi的口感比一般冰淇淋更紮實,奶味也更濃郁。在孟買的街頭,Kulfi通常以竹籤串起,沾上玫瑰糖漿與堅果碎,一支售價約二十到四十盧比。最受歡迎的口味包括芒果(Aam)、開心果(Pista)與番紅花(Kesar)。
Jalebi則是另一種街頭常見的甜點。這是一種以發酵麵糊油炸而成的螺旋狀麵圈,浸泡在糖漿中,外層酥脆,內部吸滿糖水。Jalebi的歷史可追溯至中世紀的波斯,經由蒙兀兒帝國傳入印度。在孟買,Jalebi通常在清晨與傍晚供應,搭配一杯Masala Chai,是許多勞工階層的早餐組合。一份Jalebi的價格約在十到二十盧比,是孟買最便宜的甜點之一。
飲料方面,Masala Chai(香料奶茶)是孟買人日常生活的核心。這不是單純的紅茶加牛奶,而是將紅茶葉與生薑、小荳蔻、肉桂、丁香、黑胡椒一同煮沸,再加入牛奶與糖,反覆「拉」出泡沫。在孟買的火車站、辦公大樓門口、菜市場角落,到處都有「Chai Wallah」(奶茶攤販)用金屬鍋煮茶,一杯售價五到十盧比。Masala Chai的配方因攤販而異,有些加入薄荷葉,有些加入檸檬草,但共通點是:茶必須濃、奶必須厚、糖必須多。這種飲料不僅提供咖啡因,更提供一種社交儀式——在孟買,與人談生意或敘舊,總是以一杯Chai開始。
Lassi(酸奶飲料)則是夏季的消暑聖品。傳統的Lassi是將優格、水、鹽與香料(如孜然粉)混合攪拌,製成鹹味飲料;甜味Lassi則加入糖與玫瑰水。在孟買的穆斯林區,還有一種名為「Mango Lassi」的變體,將新鮮芒果泥與優格混合,口感濃稠如奶昔。近年來,隨著精品咖啡文化進入孟買,現代咖啡館開始推出創意飲品,如加入薑黃與黑胡椒的「黃金拿鐵」(Golden Latte),或是以印度長米為基底的「米布丁拿鐵」(Rice Pudding Latte)。這些飲品雖然價格高昂(一杯約兩百到三百盧比),但吸引了一批追求新潮的年輕消費者。
甜點與飲料的演變,反映了孟買飲食文化的雙重性:一方面,街頭小販以極低的價格維持著數十年不變的傳統配方;另一方面,新興的咖啡館與甜點店不斷從傳統中汲取靈感,創造出符合現代審美的產品。這種新舊並存、高低交錯的狀態,正是孟買飲食文化最迷人的地方。它不像巴黎或東京那樣有一套嚴謹的飲食體系,而是充滿了即興、混搭與妥協——就像這座城市本身。

第七章 孟買宗教、建築與藝術:信仰空間與視覺表達
孟買的建築景觀如同一部層層疊疊的史書,每一種宗教、每一個時代都在這座半島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從印度教寺廟的繁複雕刻,到伊斯蘭建築的幾何秩序,再到殖民時期的風格混血與當代藝術的街頭爆發,這座城市的視覺表達不僅是美學的呈現,更是族群遷徙、權力更迭與社會變遷的具體見證。走進這些空間,如同翻閱一本立體的城市傳記。
7.1 印度教寺廟的建築美學:走訪孟買的印度教寺廟
孟買的印度教寺廟並非千年古剎,多數建於十八至十九世紀,伴隨著城市從漁村轉變為貿易港口的過程而興起。這些寺廟的建築語言,反映了印度教神廟傳統在都市環境中的適應與變形。位於馬拉巴爾山(Malabar Hill)山腳的馬哈拉克什米寺(Mahalakshmi Temple),是孟買最受尊崇的寺廟之一,供奉掌管財富與繁榮的女神拉克什米。這座寺廟的歷史可追溯至一七八五年,由一位名叫達馬吉·帕特爾(Dhamaji Patel)的印度教商人出資興建。其建築風格屬於典型的馬拉地式(Maratha style),特點是簡潔的方形主殿(garbhagriha)上方覆蓋著一座階梯狀的錐形塔樓(shikhara),塔樓頂端設有象徵神聖蓮花的阿姆拉卡(amalaka)與金屬法器(kalasha)。與南印度寺廟高聳的門樓(gopuram)不同,馬哈拉克什米寺的入口並不張揚,主殿的雕刻主要集中在門楣與支柱上,描繪女神降伏惡魔的場景,線條流暢但不過度繁複,體現了馬拉地工匠對石材的節制運用。
相較之下,位於城市南端象島(Elephanta Island)的象神廟(Elephanta Caves),則是完全不同的時空維度。這組石窟寺廟開鑿於西元五至七世紀,屬於印度教與佛教石窟藝術的晚期傑作,一九八七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世界遺產。從孟買印度門(Gateway of India)搭乘渡輪約一小時可抵達象島,島上共有七座石窟,其中以第一窟的濕婆神廟最為壯觀。石窟的平面設計為十字形,由多根粗壯的石柱支撐起高達六公尺的空間,柱身與牆壁上佈滿了深浮雕。最著名的作品是位於主殿南側的三面濕婆像(Trimurti),高約五點四公尺,三張臉孔分別代表濕婆的創造者、保護者與毀滅者三種面向。左側的臉孔呈現女性化的溫柔,右側則帶有憤怒的獠牙,中央的臉孔則是一種超越二元對立的靜謐。這種將抽象神學概念轉化為具體視覺形象的雕刻技藝,至今仍令人震懾。值得注意的是,石窟的開鑿並非從外部堆疊石材,而是從山體內部向下挖掘,工匠必須預先規劃好空間的透視與光線的入射角度,讓自然光從入口與側窗照入,恰好照亮主像的面容。這種對光影的掌握,與其說是建築,不如說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宗教儀式。
在孟買市區,還有許多小型社區寺廟,例如位於巴布拉納特(Babulnath)的巴布拉納特寺,建於一七八零年,供奉濕婆,其塔樓雖不高,但以白色大理石與黑色石材的對比裝飾聞名。這些寺廟的日常運作,展現了印度教信仰的公共性:清晨的普迦(puja)儀式伴隨著銅鈴與誦經聲,信徒赤腳走過冰冷的石階,將鮮花與椰奶奉獻給神像。寺廟的空間設計也反映了嚴格的階級秩序:主殿僅允許祭司與高種姓信徒進入,外圍的廊道則供一般信徒繞行禮拜。這種空間的層級性,與印度教的宇宙觀緊密相連,寺廟不僅是崇拜場所,更是微縮的宇宙模型。
7.2 伊斯蘭建築:從賈瑪清真寺到哈吉阿里清真寺
伊斯蘭建築在孟買的出現,與古吉拉特商人的貿易活動密切相關。十五世紀末,來自古吉拉特的穆斯林商人開始在孟買定居,他們不僅帶來了商品,也帶來了融合波斯與印度元素的建築傳統。位於克勞福德市場(Crawford Market)附近的賈瑪清真寺(Jama Masjid),建於一七七五年,是孟買最古老的清真寺之一。這座清真寺的設計並未遵循中東地區常見的中央穹頂與高聳宣禮塔模式,而是採用了古吉拉特地區特有的風格:主體建築為長方形,由兩排石柱支撐起平頂,屋頂上設有三個小型穹頂,宣禮塔則低矮地附著於建築四角。這種低調的設計,部分原因是當時孟買仍處於英國東印度公司的統治下,穆斯林社群在建築上刻意避免過於張揚。清真寺的內部裝飾以幾何圖案與阿拉伯書法為主,牆壁上鑲嵌著藍色與白色的瓷磚,這些瓷磚多來自古吉拉特的卡奇(Kutch)地區。庭院中央設有淨身水池,供信徒禮拜前清洗手腳。賈瑪清真寺的空間佈局,反映了伊斯蘭教對社群凝聚的重視:禮拜大廳(musalla)沒有座椅,信徒整齊排列在鋪有地毯的地板上,面向麥加方向,這種集體性的空間體驗,與印度教寺廟的個人化禮拜形成鮮明對比。
位於阿拉伯海上的哈吉阿里清真寺(Haji Ali Dargah),則是孟買最具標誌性的伊斯蘭建築之一。這座清真寺建於一八三一年,供奉一位名叫皮爾·哈吉·阿里·沙阿·布哈里(Pir Haji Ali Shah Bukhari)的蘇菲派聖人。據傳這位聖人來自中亞的布哈拉,在前往麥加朝聖途中病逝於孟買,信徒便在海邊為他修建了陵墓。清真寺的主體建築為白色大理石結構,中央矗立著一個巨大的洋蔥形穹頂,周圍環繞著四座宣禮塔。最特別的是,一條長約五百公尺的狹窄堤道將清真寺與海岸相連,只有在退潮時才能步行抵達。漲潮時,堤道被海水淹沒,清真寺彷彿漂浮在海面上,這種視覺效果強化了其神聖與隔絕的氛圍。建築的內部裝飾融合了印度與波斯的元素:牆壁上鑲嵌著彩色玻璃與鏡片,形成複雜的幾何圖案;聖人陵墓(dargah)覆蓋著綠色與金色的絲綢布幔,信徒在此獻上鮮花與香火,並觸摸布幔祈求祝福。哈吉阿里清真寺不僅是穆斯林朝聖地,也吸引了大量印度教徒與錫克教徒前來參拜,體現了孟買民間信仰的混雜性。
除了這兩座代表性建築,孟買還有許多小型清真寺與伊斯蘭陵墓,例如位於馬茲岡(Mazgaon)的馬茲岡清真寺,建於十七世紀,是孟買最古老的清真寺之一,其建築風格更接近古吉拉特的印度教寺廟,使用了大量的石雕與木雕裝飾。這些建築的存在,說明了伊斯蘭文化在孟買並非外來的異質元素,而是與本地傳統深度交融的結果。從賈瑪清真寺的低調內斂,到哈吉阿里清真寺的戲劇性海景,孟買的伊斯蘭建築展現了信仰如何在都市空間中尋找自己的位置。
7.3 殖民建築的多元風格:從維多利亞終點站到海洋大道
英國殖民時期是孟買建築史上最劇烈的轉型期。十九世紀中葉,隨著棉花貿易與港口建設的蓬勃發展,英國殖民政府啟動了大規模的公共建築計畫,試圖將孟買打造成「印度的哥德式城市」。這些建築並非單純複製歐洲風格,而是刻意融合印度本土元素,形成一種被稱為「印度撒拉遜風格」(Indo-Saracenic)的折衷主義。最經典的代表是維多利亞終點站(Chhatrapati Shivaji Terminus),建於一八八七年,由英國建築師弗雷德里克·威廉·史蒂文斯(Frederick William Stevens)設計。這座火車站融合了維多利亞哥德式與印度傳統建築的元素:中央的八角形穹頂高達三十公尺,靈感來自印度宮殿的圓頂;外牆裝飾著大量的石雕,包括獅子、孔雀與印度神話中的生物;尖拱窗與飛扶壁則來自歐洲哥德式建築。車站內部的大廳寬敞明亮,鐵製桁架與彩色玻璃窗創造出類似教堂的空間感。這座建築不僅是交通樞紐,更是殖民權力的象徵,它將歐洲的工業文明與印度的裝飾傳統結合在一起,展現了帝國對異文化的挪用與改造。
除了維多利亞終點站,孟買還有許多印度撒拉遜風格的公共建築,例如位於戈拉巴(Colaba)的威爾斯親王博物館(Prince of Wales Museum,現稱賈特拉帕蒂·希瓦吉博物館),建於一九一四年,由英國建築師喬治·威特(George Wittet)設計,其穹頂與馬哈拉克什米寺的塔樓有異曲同工之妙。位於孟買大學校園內的拉賈拜鐘樓(Rajabai Clock Tower),高約八十五公尺,靈感來自倫敦的大笨鐘,但塔身上的雕刻則融入了印度花卉與動物圖案。這些建築共同構成了孟買南區的「哥德式天際線」,至今仍是城市最引人注目的視覺景觀。
二十世紀初,隨著鋼筋混凝土技術的普及與現代主義思潮的傳入,孟買的建築風格開始轉向裝飾藝術(Art Deco)。一九三零至四零年代,沿著海洋大道(Marine Drive)與班德拉(Bandra)興建了大量的公寓大樓,這些建築的特點是流線型的幾何線條、水平帶狀窗戶、以及具有印度風格的裝飾細節,例如蓮花圖案與孔雀浮雕。海洋大道上的公寓群,被稱為「皇后項鍊」,因為夜晚燈光倒映在海面上,如同一串閃耀的項鍊。這些建築的設計反映了當時孟買中產階級對現代生活的嚮往:寬敞的陽台、通風良好的房間、以及面向阿拉伯海的無敵海景。與殖民時期的公共建築不同,裝飾藝術風格更多體現在私人住宅與電影院上,例如位於馬林線(Marine Lines)的埃羅斯電影院(Eros Cinema),建於一九三八年,其內部裝飾充滿了鍍金與鏡面,展現了孟買電影工業的繁榮。從印度撒拉遜風格的折衷主義,到裝飾藝術的現代主義,孟買的殖民建築見證了這座城市從殖民地港口轉變為現代化大都市的過程。
7.4 當代藝術與街頭壁畫:從卡拉戈達到班德拉
進入二十一世紀,孟買的藝術場景經歷了一場從美術館到街頭的空間革命。位於南孟買的卡拉戈達藝術區(Kala Ghoda),是這場革命的中心。這個區域以一條長約一公里的街道為核心,兩旁聚集了超過二十家畫廊、博物館與藝術機構,包括國家現代美術館(National Gallery of Modern Art)、傑漢吉爾藝術畫廊(Jehangir Art Gallery)與查特吉畫廊(Chatterjee & Lal)。每年二月,卡拉戈達藝術節(Kala Ghoda Arts Festival)會將這條街道變為露天展場,展出繪畫、雕塑、攝影與表演藝術,吸引超過十萬名觀眾。這個藝術節的特別之處在於,它打破了美術館的門檻,讓藝術直接面對公眾。畫廊的經營者多為受過西方訓練的印度策展人,他們積極引介國際當代藝術,同時也支持本地藝術家。例如,位於卡拉戈達的「項目88」(Project 88)畫廊,專注於實驗性與觀念藝術,曾展出印度藝術家吉蒂什·卡拉特(Jitish Kallat)的作品,他擅長將孟買的都市景觀與社會議題轉化為裝置藝術。
然而,真正讓當代藝術走出白立方空間的,是街頭壁畫的興起。二〇一〇年以來,孟買的街頭藝術運動蓬勃發展,尤其是在班德拉(Bandra)與朱胡海灘(Juhu Beach)一帶。班德拉的教堂路(Chapel Road)與希爾路(Hill Road)兩側的牆壁上,布滿了色彩鮮豔的壁畫,主題從社會批判到純粹的裝飾,風格各異。這些壁畫的創作者包括印度本土藝術家與國際街頭藝術家,例如來自德里的「達圖」(Daku)與來自孟買的「邦德」(Bond)。達圖的作品以黑色幽默與政治諷刺聞名,他曾在班德拉的牆壁上畫了一隻巨大的老鼠啃食印度國旗,引發了關於言論自由的討論。邦德則擅長將印度傳統神話人物與現代消費文化結合,例如將象頭神甘尼許畫成手持麥當勞漢堡的形象。這些壁畫不僅美化了城市空間,也成為公共討論的平台。
朱胡海灘的壁畫則更側重於環境與社會議題。二〇一六年,一群藝術家發起了「朱胡壁畫計畫」(Juhu Mural Project),在海灘的防波堤上畫了一系列關於海洋污染與氣候變遷的作品。其中一幅名為《塑膠海洋》的壁畫,用回收的塑膠瓶拼貼出一條巨大的鯨魚,提醒人們塑膠垃圾對海洋生態的威脅。這些街頭壁畫的出現,反映了孟買當代藝術的兩個重要特徵:一是對公共空間的積極佔領,二是對社會議題的強烈關注。與美術館的精英化不同,街頭壁畫直接面對行人、小販與遊客,它不需要門票,也不需要專業知識,任何人都可以駐足觀看、拍照、甚至批評。這種民主化的藝術實踐,讓孟買成為印度當代藝術最活躍的實驗場。從卡拉戈達的畫廊到班德拉的街頭,孟買的視覺表達正在重新定義藝術與公眾的關係。

第八章 孟買周邊自然景觀與延伸旅遊:逃離城市的喘息
孟買的節奏對多數居民而言,是持續加速的。街道上的人潮、火車的轟鳴、建築工地的敲打聲,構成了這座城市的基本音景。因此,週末逃離市區,前往周邊的自然景觀與歷史遺跡,成為許多孟買人維持生活平衡的必要儀式。這些目的地距離市中心不過一至兩小時車程或船程,卻能提供截然不同的空間體驗:從洞穴中的千年寂靜,到海灘上的日落喧囂,再到國家公園內的都市荒野。以下四個地點,分別代表了孟買周邊四種典型的逃離方式。
8.1 象島石窟:洞穴寺廟與神祇雕刻
從孟買印度門(Gateway of India)搭乘渡輪,向東南航行約一小時,便能抵達象島(Elephanta Island)。這座小島的名稱來自葡萄牙殖民者,他們在島上發現一座巨大的石象雕像,儘管這尊雕像後來被移至孟買市區的維多利亞花園(今Jijamata Udyaan),島名卻保留至今。渡輪班次密集,從清晨到午後都有船班,票價約在150至200盧比之間,航程中能清楚看到孟買港的貨櫃碼頭與軍艦,以及海面上不時掠過的鸕鶿與海鷗。
象島的核心價值,在於其山丘中開鑿出的七世紀洞穴寺廟群。這些寺廟屬於印度教,主要供奉濕婆神(Shiva),由拉什特拉庫塔王朝(Rashtrakuta dynasty)的工匠在玄武岩山壁上雕鑿而成。1987年,象島石窟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世界遺產,理由是它代表了印度石窟藝術的巔峰,尤其是對濕婆神不同面向的細膩刻畫。整個石窟群包含五座主要洞穴,其中第一號洞穴(主洞)規模最大,深約39公尺,寬約27公尺,內部由多根石柱支撐,形成一個莊嚴的殿堂。
主洞中最著名的雕刻,是位於洞穴深處的濕婆神三面像(Trimurti)。這尊高約5.4公尺的胸像,以三個頭部分別代表濕婆的三種角色:左側為女性面貌的破壞者(Bhairava),表情猙獰;中央為平靜的創造者兼守護者(Mahadeva),面容安詳;右側為男性面貌的保護者(Vamadeva),帶有微笑。三面像的雕刻技藝極為精湛,無論是髮髻的紋理、耳環的細節,還是面部肌肉的起伏,都在堅硬的岩石上表現得淋漓盡致。值得注意的是,這尊三面像並非單純的裝飾,而是印度教宇宙觀的具體呈現:創造、保存與毀滅的循環,濃縮於一尊雕像之中。
除了三面像,洞穴內還有其他重要的浮雕,例如濕婆與帕爾瓦蒂(Parvati)的婚禮場景、濕婆以舞蹈毀滅宇宙的「舞王」(Nataraja)形象,以及濕婆從林伽(Linga)中顯現的傳說。這些浮雕的敘事性極強,即使不熟悉印度神話的參觀者,也能透過人物的姿態與表情,感受到故事的情緒張力。參觀時建議攜帶手電筒,因為洞穴內部光線昏暗,許多雕刻細節需要近距離照明才能看清。島上還有一些小徑通往山頂,可俯瞰孟買港的全景,但步行時間約需二十分鐘,且階梯較陡,體力不佳者需斟酌。
8.2 朱胡海灘與孟買的濱海生活
如果說象島提供的是歷史的靜默,那麼朱胡海灘(Juhu Beach)呈現的則是孟買當代生活的喧囂。這座位於孟買西部郊區的海灘,長約六公里,沙質細軟,是孟買最受歡迎的公共海灘之一。從市中心搭乘計程車或火車至維萊帕爾勒站(Vile Parle),再轉乘當地巴士或三輪車,約需四十分鐘至一小時。朱胡海灘的獨特之處,在於它不僅是自然景觀,更是一個巨大的戶外社交場域。
日落前後的兩小時,是朱胡海灘最熱鬧的時段。沙灘上擠滿了家庭、情侶與朋友群體,他們鋪開草蓆或塑膠布,或坐或臥,觀看夕陽沉入阿拉伯海。海灘上的街頭小吃攤是另一個焦點,販售的項目包括孟買經典的「帕尼普里」(pani puri,酥脆空心球佐酸辣水)、「巴塔塔瓦達」(batata vada,馬鈴薯炸餅)以及「帕夫巴吉」(pav bhaji,蔬菜泥佐奶油麵包)。這些攤位的衛生條件參差不齊,但價格低廉,一份小吃約在20至50盧比之間,是當地人日常飲食的一部分。
朱胡海灘周邊的住宅區,是寶萊塢明星的聚集地之一。沿著海灘後方的朱胡塔拉路(Juhu Tara Road),可以見到多位知名演員的住宅,例如阿米塔布·巴赫強(Amitabh Bachchan)的「普拉特克夏」(Prateeksha)別墅,以及沙魯克·汗(Shah Rukh Khan)的「曼納特」(Mannat)宅邸。這些建築外觀低調,但門口常有粉絲聚集,形成一種特殊的觀光景觀。不過,這些住宅屬於私人產權,禁止進入,僅能從街道上遠觀。
海灘本身也承載著孟買的環境問題。由於垃圾處理系統不完善,朱胡海灘在季風季節後經常堆積大量漂流廢棄物,包括塑膠袋、保麗龍碎片與廢棄漁網。當地志工團體定期發起淨灘活動,但成效有限。對於外來旅客而言,建議在乾季(十月至次年五月)前往,並避免在夜間單獨逗留,因為海灘在入夜後治安狀況較為複雜。整體而言,朱胡海灘是觀察孟買中產階級休閒生活的最佳窗口,它不完美,但真實。
8.3 桑賈伊·甘地國家公園:都市中的荒野
孟買北部的桑賈伊·甘地國家公園(Sanjay Gandhi National Park),是全球少數位於大都會界線內的國家公園之一。公園面積約104平方公里,相當於台北市面積的三分之一強,其邊界與孟買的郊區住宅區直接相連。從孟買市中心搭乘火車至博里瓦利站(Borivali),再步行或搭乘三輪車約十分鐘即可抵達公園入口。門票價格低廉,印度公民約50盧比,外國旅客約500盧比,車輛另計。
公園內部的生態系統以落葉林與灌木叢為主,植被密度極高,步道系統總長超過30公里。對孟買市民而言,這裡是週末健行與跑步的熱門地點。最受歡迎的路線是通往公園最高點「象峰」(Elephant Peak)的步道,單程約4公里,爬升高度約200公尺,來回需時約兩小時。沿途可見孔雀、野豬、鹿與多種鳥類,但最引人注目的居民是印度豹。根據公園管理處的統計,園內約有35至40隻印度豹,牠們主要在夜間活動,白天偶爾會出現在步道附近。管理處在步道入口設置警告標誌,要求遊客結伴而行,並避免在清晨或黃昏時段獨自進入密林。
除了野生動物,公園內還保存著古代佛教石窟群——坎赫里石窟(Kanheri Caves)。這些石窟開鑿於西元前一世紀至西元十世紀之間,數量超過一百座,分布於公園中央的山丘上。坎赫里石窟曾是佛教僧侶的修行與居住場所,內部包含佛塔、舍利塔、講堂與僧房,牆壁上刻有巴利文與梵文的銘文。其中第3號石窟規模最大,內部有一座高約5公尺的佛塔,周圍環繞著多尊佛像雕刻。與象島石窟相比,坎赫里石窟的雕刻風格更為樸素,但歷史價值同樣重要,它見證了佛教在印度西海岸的傳播與衰落。
公園內還設有動物救援中心與蝴蝶園,適合家庭遊客。動物救援中心收容受傷或被走私的野生動物,包括孟加拉虎、獅子與蟒蛇,但這些動物並非公園原生種,而是從非法貿易中救出。蝴蝶園則種植多種蜜源植物,每年十月至次年三月是蝴蝶數量最多的季節。整體而言,桑賈伊·甘地國家公園提供了一個罕見的對比:在距離孟買市中心不到一小時車程的地方,存在著一片幾乎未受開發的荒野,豹子與人類共享同一片土地,這種共存既是生態奇蹟,也是都市規劃的挑戰。
8.4 季節性活動:象神節與季風探險
孟買周邊的自然景觀與文化活動,深受季節變化的影響。每年八月至九月,印度教最重要的節日之一——象神節(Ganesh Chaturthi)——在孟買及周邊村莊達到高潮。這個節日紀念象頭神甘尼許(Ganesha)的誕生,信徒會在家中或社區搭建臨時神壇,供奉泥塑的象頭神像。節日為期十天,最後一天的神像遊行與入海儀式最為壯觀。在孟買市區,成千上萬的信徒抬著神像走向海灘,伴隨著鼓聲與誦經聲,將神像沉入海中。
然而,對於想避開市區人潮的旅客,孟買周邊的村莊提供了另一種體驗。在孟買以南約40公里的阿利巴格(Alibaug)地區,以及孟買以東的潘維爾(Panvel)一帶,許多小型工坊在節日前夕開放參觀,展示神像的製作過程。這些神像由黏土、稻草與顏料手工製成,尺寸從手掌大小到三公尺高不等。工坊師傅通常會樂於解說製作工序,從骨架搭建、泥塑成型到彩繪裝飾,全程約需兩週。參觀這些工坊不需門票,但購買一尊小型神像作為紀念品,價格約在200至500盧比之間。
季風季節(六月至九月)則是另一種探險的時機。孟買周邊的山區,特別是西高止山脈(Western Ghats)的北段,在季風雨滋潤下,瀑布與溪流水量暴增,植被轉為濃綠。距離孟買約120公里的馬泰蘭(Matheran)山城,是季風健行的熱門地點。這座山城禁止汽車通行,只能步行或騎馬,海拔約800公尺,氣溫比孟買低約5至8度。季風期間,馬泰蘭的多條步道會經過臨時形成的瀑布,例如「一號瀑布」(One Tree Hill Point)與「路易莎角」(Louisa Point),水量充沛時水霧可達數十公尺。不過,季風健行需注意安全,步道濕滑,部分路段可能因土石流封閉,出發前應查詢當地天氣預報。
另一個季風目的地是洛納瓦拉(Lonavala),距離孟買約100公里,以丘陵與水庫景觀聞名。洛納瓦拉的「老虎瀑布」(Tiger’s Leap)與「布希大壩」(Bhushi Dam)在季風季節成為戲水場所,但需注意水壩洩洪時水流湍急,過去曾發生遊客被沖走的意外。對於不願冒險的旅客,洛納瓦拉的山頂咖啡館提供另一種選擇,在雨中俯瞰雲霧繚繞的山谷,是季風季節特有的寧靜體驗。這些季節性活動,無論是宗教慶典還是自然探險,都讓孟買周邊的景觀在不同月份展現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第九章 孟買城市現況與未來:挑戰與蛻變
9.1 觀光熱潮與在地衝擊
二〇一〇年代後半,孟買的國際觀光客數量開始顯著攀升。根據馬哈拉施特拉邦旅遊局的統計,二〇一九年孟買接待了約五百萬名外國旅客,較十年前成長近一倍。印度門(Gateway of India)與科拉巴區(Colaba)成為人潮最密集的區域,週末午後的印度門廣場,遊客與小販的密度堪比台北西門町徒步區的尖峰時段。這座建於一九二四年的玄武岩拱門,原本是殖民時期英國王室抵達印度的象徵性入口,如今卻時常被自拍棒與觀光巴士團團包圍。
觀光熱潮帶來的經濟效益並非均勻分配。科拉巴區的精品旅館與連鎖餐廳確實受惠,但印度門周邊的傳統攤販與小型手工藝店,卻面臨租金飆漲與業種轉型的壓力。二〇一八年,科拉巴區幾家經營超過四十年的老書店與裁縫鋪,因房東將店面轉租給國際連鎖服飾品牌而被迫歇業。當地居民的感受更為直接:科拉巴 Causeway 一帶的巷弄,過去是居民採買生鮮與日用品的日常空間,如今週末時段幾乎無法通行機車與三輪車,噪音與廢氣讓部分老住戶選擇搬離。
觀光業的季節性波動也對小商家造成困擾。每年六月至九月的西南季風期間,孟買常因暴雨導致航班延誤與市區積水,觀光客數量驟降三至四成。依賴觀光收入的攤販與嘟嘟車司機,在這段時間的收入往往不足以支撐家庭開銷。二〇二三年,科拉巴區的攤販協會曾向孟買市政公司(Brihanmumbai Municipal Corporation)陳情,要求設立觀光淡季的補助機制,但至今未獲具體回應。
另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是「觀光飛地」的形成。印度門、泰姬瑪哈飯店與威爾斯親王博物館(現為賈特拉帕蒂·希瓦吉·瑪哈拉吉博物館)所在的三角地帶,逐漸與周邊的居民生活區脫節。遊客在此區域內消費、拍照、搭乘渡輪前往象島,卻鮮少走入科拉巴區更深處的住宅巷弄或傳統市場。這種空間隔離不僅削弱了觀光收益的外溢效果,也讓居民對遊客的態度從最初的歡迎轉為保留。二〇二二年,科拉巴居民協會的調查顯示,約六成受訪者認為觀光業對生活品質的負面影響已超過正面效益。
孟買市政公司與馬哈拉施特拉邦旅遊局並非沒有意識到這些問題。二〇一九年,邦政府推出「孟買觀光管理計畫」,試圖透過分流措施減輕核心景點的壓力,包括在週末封閉印度門周邊部分車道為徒步區,以及推廣南孟買以外的觀光路線,如中孟買的班德拉(Bandra)西岸與北部戈雷岡(Goregaon)的電影城。然而,這些措施的執行力有限,主因在於孟買缺乏足夠的公共空間與人行基礎設施來承載大量人流。相較於東京或新加坡,孟買的觀光管理仍處於摸索階段,如何在經濟收益與居民生活之間取得平衡,將是未來十年最棘手的課題之一。
9.2 舊城保存的困境:殖民建築的維護
南孟買的殖民建築群,是亞洲保存最完整的維多利亞與哥德復興式建築聚落之一。二〇一八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將孟買的維多利亞哥德式與裝飾藝術建築群列入世界遺產,涵蓋賈特拉帕蒂·希瓦吉·馬哈拉吉終點站(前維多利亞終點站)、孟買高等法院、舊秘書處大樓等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的公共建築。然而,世界遺產的光環並未帶來足夠的修繕經費與管理人力。這些建築的維護責任分散於印度鐵路局、馬哈拉施特拉邦公共工程部與孟買市政公司等多個單位,彼此之間缺乏協調機制。
以孟買高等法院為例,這座位於弗洛拉噴泉(Flora Fountain)圓環旁的建築建於一八七八年,外牆的黃色玄武岩與白色石灰岩裝飾在季風雨水的長期侵蝕下,已出現多處裂縫與剝落。二〇二一年,法院東側塔樓的尖頂因結構鬆動而掉落碎石,所幸未造成傷亡。修繕工程在二〇二三年才啟動,原因在於經費審批流程冗長,且專業修復工匠嚴重不足。印度目前僅有不到五十名具備殖民時期石造建築修復經驗的工匠,多數已年過六十,年輕學徒因薪資偏低而不願投入。
開發壓力是另一項嚴峻挑戰。南孟買的商業區如巴勒德(Ballard Estate)與卡爾巴德維(Kalbadevi),近年出現多起老建築被拆除改建為高層辦公大樓的案例。二〇二〇年,位於巴勒德區的「艾斯普拉納德大廈」(Esplanade Mansion)——一座建於一八六九年的維多利亞風格建築,曾是孟買最早的歐洲式公寓——因結構危險被下令拆除,儘管保存團體提出抗議,最終仍在一夜之間被夷為平地。這起事件凸顯了印度古蹟保存法規的漏洞:建築物若未被列入「國家重要古蹟」名單,地方政府有權以公共安全為由核發拆除許可。
相對成功的案例是「孟買裝飾藝術建築群」的保存。位於海洋大道(Marine Drive)沿線的裝飾藝術風格公寓大樓,建於一九三〇至一九五〇年代,以其流線型外觀與幾何圖案陽台著稱。二〇一二年,一群建築師與歷史學者成立了「孟買裝飾藝術之友」(Art Deco Mumbai)組織,透過舉辦導覽、出版專書與遊說政府,成功說服孟買市政公司在二〇一八年將海洋大道沿線的裝飾藝術建築列入地方保存清單。這些建築的所有權多為私人或合作社,保存團體協助住戶申請修繕補助,並提供技術諮詢,形成一種由下而上的保存模式。
然而,這種模式難以複製到南孟買的殖民公共建築群。公共建築的修繕經費來自政府預算,而馬哈拉施特拉邦的財政長期吃緊,二〇二三年度的文化資產保存預算僅約四億盧比(約合新台幣一億五千萬元),分配到孟買的額度不足以修復一棟大型建築的外牆。更根本的問題在於,印度社會對殖民時期建築的歷史價值仍存在分歧。部分政治人物與民眾認為,這些建築是英國殖民統治的象徵,不應投入大量資源維護。這種觀點在二〇二二年孟買市政選舉期間尤為明顯,當時有候選人主張將殖民建築改建為社會住宅,引發保存團體與居民之間的激烈辯論。
9.3 都市化與貧民窟的未來
孟買的都市化速度在印度主要城市中名列前茅。根據二〇一一年的人口普查,孟買都會區人口約一千八百萬,二〇二三年已突破二千三百萬,預估二〇三〇年將達到二千八百萬。然而,孟買的城市基礎設施擴張遠遠跟不上人口增長的速度。全市約四成人口——約九百萬人——居住在貧民窟,這些區域的平均居住密度達到每公頃二千五百人,是紐約曼哈頓的五倍。
達拉維(Dharavi)是孟買最具代表性的貧民窟,也是亞洲最大的貧民窟之一。這片位於孟買地理中心、面積約二點一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居住著約一百萬人。達拉維並非一般想像中的絕望之地,它擁有發達的微型經濟體系,包括皮革加工、陶器製作、紡織與回收產業,年產值估計超過十億美元。二〇〇四年上映的電影《貧民百萬富翁》讓達拉維成為國際焦點,也引來各國開發商的注意。
達拉維重建計畫(Dharavi Redevelopment Project)最早於二〇〇四年提出,目標是將達拉維的土地重新規劃為高密度住宅區與商業區,為現有居民提供免費或低價的公寓單元。然而,這項計畫在過去二十年間歷經多次流標與政策轉向。二〇二二年,馬哈拉施特拉邦政府重新啟動招標,由阿達尼集團(Adani Group)與新加坡的資本夥伴共同得標。根據最新方案,重建將分三期進行,預計耗時十七年,總投資額約二百五十億美元。
爭議的核心在於補償條件與居民安置。達拉維的居民多數是非法佔用土地,缺乏正式的土地所有權,因此補償標準難以界定。重建計畫承諾為二〇〇〇年以前居住於此的家庭提供約三百平方英尺(約八點四坪)的公寓,但許多家庭實際居住面積超過此標準,且家戶內常有三代同堂的情況。此外,達拉維的微型產業依賴於家庭作坊式的空間配置,公寓大樓的格局無法容納皮革加工或陶器燒製所需的設備與通風條件。二〇二三年,達拉維居民協會與小型產業工會聯合發起抗議,要求重建計畫必須保留產業空間與社區網絡。
社會住宅的供應量同樣不足。孟買市政公司在二〇一五年啟動了「孟買住宅計畫」(Housing for All by 2022),目標是在七年內興建五十萬戶平價住宅。截至二〇二三年底,實際完工量約為十八萬戶,且多數位於孟買北部的偏遠郊區,距離市中心通勤時間超過九十分鐘。這些住宅的公共設施——如學校、診所與市場——也嚴重缺乏,導致入住率僅約六成。相較之下,私人開發商推出的高層公寓大樓在南部與西部沿海地區如雨後春筍般興建,二〇二三年孟買的平均房價達到每平方英尺一萬二千盧比(約合新台幣四千五百元),是台北市平均房價的六成,但孟買的人均所得僅為台北的四分之一。
基礎設施的缺口在供水與汙水處理方面最為明顯。孟買的供水系統建於十九世紀末,管線老舊且漏水率高達三成。貧民窟區域的居民往往需要排隊數小時取水,或向私人水車購買高價用水。汙水處理方面,孟買僅有約六成的家庭連接至公共下水道系統,其餘廢水直接排入阿拉伯海或默希姆河(Mithi River),導致沿海水域的細菌含量超標數十倍。這些問題在季風季節更加惡化,積水與汙水混合,成為傳染病的溫床。
9.4 環境永續與氣候韌性
孟買的地理位置使其對氣候變遷的衝擊格外敏感。這座城市坐落於阿拉伯海東岸的狹長半島上,平均海拔僅十至十五公尺,低窪地區如達拉維與東部填海造陸的納維孟買(Navi Mumbai)部分區域,海拔甚至不足兩公尺。根據印度國家海洋資訊服務中心(Indian National Centre for Ocean Information Services)的數據,阿拉伯海的海平面在過去三十年間以每年三點二毫米的速度上升,高於全球平均的二點八毫米。若溫室氣體排放維持現狀,二〇五〇年孟買將有約四十平方公里的土地面臨永久性淹沒的風險。
季風洪水是更迫在眉睫的威脅。二〇〇五年七月二十六日,孟買在二十四小時內降下九百四十四毫米的雨量,創下印度單日降雨紀錄,造成超過一千人死亡,市區交通癱瘓長達一週。此後,孟買市政公司投入約二十億美元進行排水系統改善,包括拓寬默希姆河河道、增設抽水站與雨水滯洪池。然而,二〇一九年與二〇二一年的季風季節,孟買再次發生大規模淹水,顯示基礎設施的改善速度仍追不上極端氣候事件的頻率與強度。二〇二三年七月,孟買在短短十天內降下相當於全年四分之一的雨量,導致至少五十人喪生,多數死於建築物倒塌與觸電事故。
垃圾處理是孟買另一項長期未解的環境難題。這座城市每天產生約九千五百噸固體廢棄物,其中僅約六成經過分類與處理,其餘被運往德奧納爾(Deonar)與坎朱爾馬格(Kanjurmarg)兩座垃圾掩埋場。德奧納爾掩埋場自一九二七年啟用,已堆積超過一千六百萬噸廢棄物,形成一座高達三十公尺的垃圾山。二〇一六年,該掩埋場發生大規模火災,燃燒產生的有毒濃煙籠罩南孟買達數日。孟買市政公司在二〇二二年宣布將關閉德奧納爾掩埋場,並在坎朱爾馬格興建一座現代化的廢棄物轉能設施,但該計畫因當地居民抗議而延宕至今。
面對這些挑戰,孟買開始推動一系列氣候韌性措施。二〇二一年,孟買市政公司發布了「孟買氣候行動計畫」(Mumbai Climate Action Plan),目標是在二〇五〇年實現碳中和。具體措施包括:在新建築中強制導入綠色建築標準,如雨水回收系統與屋頂太陽能板;擴建大眾運輸網絡,特別是地鐵系統。孟買地鐵目前僅有第一條路線(Versova-Andheri-Ghatkopar)於二〇一四年通車,全長十一點四公里。第二條與第三條路線正在興建中,預計二〇二五年全線通車後,地鐵總長度將達到一百七十公里,屆時可望分擔約三成的公共運輸運量。
海岸保護方面,孟買在二〇二二年啟動了「海岸線復育計畫」,重點區域包括馬拉巴爾山(Malabar Hill)與沃利海灘(Worli Seaface)沿線。計畫內容包括種植紅樹林以減緩海浪侵蝕、設置人工魚礁以恢復海洋生態,以及興建防潮閘門。然而,這些措施的經費來源仍不穩定,且部分工程涉及填海造陸,引發環保團體對破壞潮間帶生態的批評。孟買的氣候韌性之路,與其都市化進程一樣,充滿了技術、資金與社會共識的多重考驗。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印象派藝術與表現主義

視覺景觀影響分析

濱水植物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