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特衛普深度旅遊

安特衛普深度旅遊

第一章 安特衛普斯海爾德河畔的鑽石之心
1.1 河港與世界之窗:安特衛普的地理優勢
從歐洲地圖上看,安特衛普的位置像一枚楔子,嵌在法蘭德斯地區的北緣,緊鄰荷蘭邊境。這座城市的命運,從一開始就與斯海爾德河(Scheldt)緊緊綁在一起。這條發源於法國北部、流經比利時西部、最終注入北海的河流,在安特衛普這一段的河道寬度達到近五百公尺,水深足以容納遠洋巨輪。但真正讓安特衛普脫穎而出的,不是河川本身,而是它與海洋的距離——從市中心沿河而下,大約八十公里便能抵達北海。這個距離恰到好處:既免於直接暴露在北海的風暴威脅之下,又擁有足夠的水深與河道條件,成為內陸與海洋之間最理想的轉運點。
十六世紀是安特衛普港的第一個黃金時代。當時的西班牙帝國將這裡作為新世界白銀的集散地,港區每日有數百艘船隻進出,來自葡萄牙的香料、德國的銅器、英國的布料在此交會。安特衛普取代布魯日,成為北歐最重要的商業中心。這段歷史在今日的河畔博物館(Museum aan de Stroom)有詳盡的展示,建築本身以十個巨大的紅色砂岩貨櫃堆疊而成,象徵港口與城市的共生關係。博物館頂樓的觀景台提供三百六十度視野,往北看是綿延不絕的貨櫃碼頭與石化儲槽,往南則是中世紀的聖母大教堂尖塔與密集的紅瓦屋頂。這個視角清楚說明了安特衛普的雙重性格:它既是擁有五百年歷史的古城,也是歐洲第二大港(僅次於鹿特丹)的工業心臟。
現代安特衛普港的規模,用數字來說話比較具體。港區總面積超過一百二十平方公里,相當於台北市的一半。每年處理的貨運量約兩億噸,其中液態散貨(主要是原油與化學品)佔了將近一半。港區沿斯海爾德河兩岸延伸,從市中心一路向北,直到荷蘭邊境,全長超過二十公里。如果你從市中心騎自行車沿河岸北行,會經過三個明顯的區段:先是老港區的紅磚倉庫與改建的藝術家工作室,接著是十九世紀修建的花崗岩碼頭與鐵路調度場,最後才是現代化的深水貨櫃碼頭,巨大的龍門吊整齊排列,像一排金屬長頸鹿。
港口的貿易功能也直接塑造了安特衛普的族群構成。十六世紀的商人來自義大利、德國、葡萄牙與西班牙,他們在市中心留下了各自的商會建築與教堂。二十世紀中葉以後,隨著港口擴張與歐洲共同市場的形成,來自土耳其、摩洛哥與南歐的勞工大量湧入,在港區附近的社區形成新的聚落。今日安特衛普的居民中,超過三分之一擁有外國背景,這個比例在比利時僅次於首都布魯塞爾。港口不只是貨物進出的通道,也是人與文化流動的窗口。
1.2 溫帶海洋的節奏:氣候與四季漫遊
安特衛普的氣候屬於典型的溫帶海洋性氣候,與台灣讀者熟悉的亞熱帶季風氣候有顯著差異。全年溫度變化幅度不大,一月平均氣溫約攝氏三度,七月平均約十八度。聽起來溫和,但實際體感往往比數字更冷或更濕,因為大西洋的氣旋系統一年到頭不斷從北海方向推進,帶來頻繁的降雨與多變的雲層。當地人常說一句話:「如果你不喜歡安特衛普現在的天氣,等五分鐘就好。」這句話雖然誇張,卻精準捕捉了這裡氣候的善變本質。
對計畫走讀的旅人來說,理解四季的節奏比記住平均溫度更重要。春季(三月到五月)是城市從冬季甦醒的過渡期。斯海爾德河岸的梧桐樹開始冒出新葉,市中心廣場的露天咖啡座重新擺出桌椅。但這個季節的降雨頻率仍然偏高,平均每三天就有一天會下雨,而且風勢不小。如果你在四月造訪,建議攜帶防風防水的外套,以及一雙不怕濕的鞋子。五月中旬之後,日照時間明顯拉長,晚上九點天色才完全暗下來,這是走讀城市的最佳時段之一。
夏季(六月到八月)是安特衛普最舒適的季節,也是觀光客最多的時候。氣溫很少超過攝氏三十度,但偶爾會出現所謂的「熱浪日」,連續三天氣溫超過三十度,這時沒有空調的老建築內部會變得悶熱難耐。夏季的優勢在於白天長、光線好,適合沿河岸步行或騎自行車探索。每年七月底到八月初,安特衛普舉辦「法蘭德斯音樂節」(Flanders Festival),市區多個教堂與音樂廳同時有古典音樂演出,這是體驗城市文化氛圍的絕佳時機。不過要提醒的是,夏季的住宿價格會比淡季高出三到五成,而且熱門景點人潮擁擠。
秋季(九月到十一月)是另一個適合走讀的季節。九月的氣溫仍然宜人,但遊客數量已經明顯減少。十月中旬以後,降雨量逐漸增加,風勢也轉強,斯海爾德河的水位會因為北海的潮汐與風暴而明顯上漲。這個季節最適合參觀博物館與室內空間,例如河畔博物館或鑽石博物館。十一月是全年日照最短的月份,下午四點半天色就開始轉暗,城市點起路燈與櫥窗燈光,反而呈現另一種溫暖的氛圍。
冬季(十二月到二月)對不習慣寒冷氣候的旅人來說挑戰最大。雖然降雪並不常見,但濕冷的風從河面吹來,體感溫度經常接近零度。聖誕節前後,市中心的市集廣場(Groenplaats)會設置聖誕市集,販售熱紅酒與比利時鬆餅。如果你選擇冬季造訪,請務必準備足夠保暖的衣物,並且盡量安排室內活動為主。不過冬季有一個好處:聖母大教堂與魯本斯故居等主要景點的排隊時間最短,你可以從容地欣賞藝術作品,不必與人潮推擠。
1.3 從鑽石到時尚:城市規模與經濟脈動
安特衛普的城市規模,在歐洲城市中屬於中型偏大。根據二〇二二年的統計,市區人口約五十三萬,如果涵蓋整個都會區,則約一百二十萬人。這個數字大約是高雄市的一半,但安特衛普在國際經濟體系中的分量,遠超過人口規模所暗示的。原因在於三項高度專業化的產業:鑽石加工、時尚設計與港口物流。
鑽石產業是安特衛普最古老也最傳奇的經濟支柱。自十五世紀末開始,這裡就成為歐洲鑽石貿易的中心。今日全球約百分之八十的未切割鑽石,以及百分之五十的成品鑽石,曾經通過安特衛普的交易商手中。市中心火車站附近的鑽石區(Diamond Quarter),面積不到一平方公里,卻集中了超過一千五百家鑽石公司。這個區域的街道名稱本身就說明了產業的歷史:霍文尼斯街(Hoveniersstraat)與佩利卡安街(Pelikaanstraat)兩條主要街道上,幾乎每一棟建築的一樓都是鑽石交易辦公室與切割工坊。
鑽石產業的運作方式,與一般零售業完全不同。這裡的交易不靠櫥窗展示,而是靠人際網絡與信任關係。買家與賣家在狹小的辦公室裡,用放大鏡檢查鑽石的色澤、淨度與切工,然後用猶太人慣用的意第緒語或希伯來語討價還價。安特衛普的鑽石切割技術在業界享有盛譽,尤其是所謂的「安特衛普切工」(Antwerp Cut),以五十七個刻面的精準比例聞名。不過,這個產業近年來面臨來自印度孟買與杜拜的競爭壓力,加上全球鑽石市場的結構性變化,安特衛普的鑽石交易量已經從巔峰時期的百分之八十下降到約百分之六十。
時尚設計是安特衛普在二十世紀後期崛起的另一項產業。一九八〇年代,安特衛普皇家藝術學院(Royal Academy of Fine Arts)的時裝設計系培養出一批被稱為「安特衛普六君子」(Antwerp Six)的設計師,包括德賴斯·范諾頓(Dries Van Noten)與安·迪穆拉米斯特(Ann Demeulemeester)等人。他們以解構主義與前衛風格顛覆了巴黎時裝界的傳統美學,也讓安特衛普成為歐洲時尚地圖上不可忽視的節點。今日市區的時尚區(Mode District)集中在國家街(Nationalestraat)周邊,這裡有獨立設計師的工作室、概念店與小型畫廊。每年六月舉辦的「安特衛普時裝節」(Antwerp Fashion Festival),吸引來自歐洲各地的買手與媒體。
港口物流則是安特衛普經濟的第三根支柱。港區直接與間接提供的就業機會超過十六萬個,約佔全市勞動力的百分之二十。除了貨櫃運輸,安特衛普港還是歐洲最大的石化產業集群之一,港區內有埃克森美孚、巴斯夫與拜耳等跨國企業的煉油廠與化工廠。這些工廠沿河岸綿延十幾公里,夜間點亮燈火時,從對岸的克魯貝克(Kruibeke)小鎮望過去,像一條發光的工業帶。
1.4 法蘭德斯的門戶:在比利時與歐洲的定位
要理解安特衛普在比利時的角色,必須先理解這個國家的語言邊界。比利時大致以東西走向的語言界線(Taalgrens)劃分為南北兩半:北部的法蘭德斯地區使用荷蘭語(當地稱為佛蘭芒語),南部的瓦隆尼亞地區使用法語,首都布魯塞爾則是雙語區。安特衛普位於法蘭德斯地區的核心地帶,是荷語區最大的城市,也是法蘭德斯民族主義運動的歷史重鎮。
這種語言與文化的雙重性,在日常生活中隨處可見。市區的街道標示、公車站牌與政府文件,全部使用荷蘭語。但由於安特衛普的國際化程度高,英語的普及率在比利時僅次於布魯塞爾。餐廳的菜單通常同時有荷蘭語、法語與英語三種版本。如果你在市中心問路,用英語溝通幾乎沒有障礙。不過,如果你願意學幾句荷蘭語的問候語,例如「Goedemorgen」(早安)或「Dank u wel」(謝謝你),當地人的反應會明顯友善許多。
安特衛普在歐洲的交通地位,可以從幾個具體數字看出。從安特衛普中央車站搭乘高鐵(Thalys)到巴黎,車程約兩小時;到阿姆斯特丹,約一小時四十分鐘;到科隆,約兩小時三十分鐘。這個地理位置讓安特衛普成為歐盟核心區(所謂的「藍色香蕉」地帶)的重要節點。所謂的「藍色香蕉」,是指從英國倫敦、經過荷比盧三國、延伸到德國魯爾區與義大利米蘭的經濟走廊,安特衛普正好位於這條走廊的中心位置。
安特衛普的文化角色,則與其歷史上的開放性有關。十六世紀的安特衛普是歐洲印刷業的中心,也是人文主義思想的傳播據點。荷蘭學者伊拉斯謨斯(Erasmus)曾在這裡出版他的著作,德國畫家阿爾布雷希特·杜勒(Albrecht Dürer)也曾在此停留。這種文化包容的傳統,在今日體現在城市的博物館與展覽空間中。河畔博物館的常設展從史前時代講到二十一世紀,其中一個展廳專門討論移民與多元文化,展示了來自土耳其、摩洛哥與剛果的移民家庭故事。這個展廳的設計刻意不使用玻璃櫃隔離展品,而是讓觀眾直接站在展品之間,象徵文化之間的相互滲透。
對於來自台灣的旅人來說,安特衛普提供了一個觀察歐洲中型城市如何在全球化的浪潮中保持自身特色的案例。它不像巴黎或倫敦那樣擁有壓倒性的文化資本,也不像鹿特丹那樣徹底擁抱現代主義建築。安特衛普的選擇是:保留中世紀的街道格局與建築立面,同時在港區與邊緣地帶進行大規模的現代化開發。這種新舊並存的狀態,讓城市呈現出一種不刻意修飾的真實感。走在安特衛普的街道上,你不會覺得自己走進了一座博物館,而是參與了一個仍在持續進行的城市實驗。

第二章 安特衛普從中世紀堡壘到黃金時代
2.1 羅馬足跡與中世紀崛起:城市起源
安特衛普的起源,並不如童話故事般有著明確的起點。考古證據顯示,在羅馬帝國時期,斯海爾德河(Scheldt)東岸已存在一個小型的高盧-羅馬定居點。這片土地當時處於羅馬帝國的高盧-比利時行省(Gallia Belgica)邊緣,並非重要的行政或軍事中心,更像是一個沿河而設的補給站或小型交易點。羅馬人撤退後,法蘭克人進入這片區域,定居點規模縮小,甚至一度被廢棄。今日的安特衛普市中心,幾乎找不到任何羅馬時期的地面建築遺跡,僅能透過零星的出土文物,如陶器碎片與硬幣,拼湊出那段遙遠的邊疆生活。
中世紀早期的安特衛普,命運與斯海爾德河緊密相連。河流不僅提供水源與漁獲,更是通往北海的關鍵水路。然而,這條水路也帶來了維京人的威脅。9世紀中葉,維京人沿河而上,劫掠並短暫佔領了這片區域。為了抵禦北方來襲者,法蘭克國王在河岸修建了一座小型堡壘,這座堡壘的遺址,據信就位於今日的斯滕城堡(Het Steen)所在地。斯滕城堡是安特衛普現存最古老的建築,其名稱在荷蘭語中意為「石頭」,暗示了它最初作為堅固防禦工事的本質。這座石砌堡壘,成為後來城市發展的核心起點。
真正的轉折點發生在12世紀。隨著中西歐貿易網絡的復甦,斯海爾德河的航運價值重新被發現。布拉班特公爵亨利一世(Hendrik I van Brabant)意識到這個河畔聚落的潛力,於1221年左右授予安特衛普城市特權。這項特權賦予了市民自治權、市場權與司法權,是城市從封建領主管轄下獨立出來的關鍵一步。獲得特權後,安特衛普迅速吸引了來自周邊地區的商人與工匠。羊毛貿易、布料生產與來自英國的羊毛進口,成為早期經濟的支柱。城市圍繞著斯滕城堡與大廣場(Grote Markt)逐漸擴張,形成了以市政廳與行會建築為中心的中世紀城市格局。
13至14世紀,安特衛普舉辦了兩場年度貿易市集,吸引了來自德意志漢薩同盟、義大利城邦以及法國香檳地區的商人。這些市集不僅是商品交換的場所,也是資訊、金融與商業技術交流的平台。安特衛普的優勢在於其相對開放的商業政策,以及斯海爾德河提供的便捷運輸。相較於當時已高度壟斷的布魯日(Brugge),安特衛普為新興商人提供了更低的進入門檻。到了14世紀末,安特衛普已不再是那個河畔的小堡壘,而是一個擁有穩固城牆、活躍港口與多元人口的中型商業城市,為接下來一個世紀的驚人崛起奠定了基礎。
2.2 西班牙統治與宗教動盪:16世紀的輝煌與創傷
16世紀是安特衛普的黃金時代,也是其歷史上最為戲劇性的篇章。1500年左右,由於布魯日的港口逐漸淤塞,以及葡萄牙探險家開闢了通往亞洲的新航路,歐洲的貿易重心從地中海與波羅的海轉移到了大西洋沿岸。安特衛普憑藉其深水良港與寬容的商業環境,迅速取代布魯日,成為西歐無可爭議的商業與金融中心。來自葡萄牙的香料、西班牙的白銀、德意志的銅器、義大利的絲綢與英國的布料,都在此處集散交易。城市人口在一個世紀內從約五萬人暴增至十萬人以上,成為當時歐洲僅次於巴黎與倫敦的少數幾個大城市之一。
金融業的發展尤為驚人。安特衛普交易所(Beurs van Antwerpen)成立於1531年,被認為是世界上第一座專門為證券與商品交易而建造的建築。來自歐洲各地的銀行家、兌換商與保險業者在此聚集,發展出期貨合約、信用狀與公債交易等現代金融工具。西班牙國王查理五世與腓力二世,都曾大量向安特衛普的銀行家借款,以支撐其遍及歐洲與美洲的帝國擴張。與此同時,安特衛普也成為文藝復興藝術的重鎮。畫家昆丁·馬西斯(Quinten Massijs)在此建立了著名的畫派,而彼得·保羅·魯本斯(Peter Paul Rubens)雖然主要活躍於17世紀,但其藝術養成與職業生涯的起點,也深深根植於這座城市16世紀末的藝術土壤中。
然而,輝煌的背後潛藏著深刻的宗教與政治矛盾。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對低地國的控制日益嚴苛,同時,喀爾文教派等新教思想在安特衛普這個國際化港口城市迅速傳播。1566年,激進的新教徒發動了「破壞聖像運動」(Beeldenstorm),衝入教堂與修道院,搗毀天主教聖像與裝飾。這場運動引發了西班牙當局的殘酷鎮壓。阿爾瓦公爵被派往低地國,設立「血腥委員會」,處決數千人,安特衛普的許多富商與知識分子被迫流亡。1585年,西班牙軍隊在帕爾馬公爵亞歷山大·法爾內塞(Alexander Farnese)率領下,經過長達十四個月的圍城,最終攻陷安特衛普。
圍城戰的結果是災難性的。為了切斷城市與荷蘭叛軍的聯繫,西班牙人封鎖了斯海爾德河。根據戰後協議,這條河流的入海口被荷蘭共和國控制,安特衛普從此失去了通往北海的自由航道。港口貿易急劇萎縮,大量資本、技術與熟練工匠逃往阿姆斯特丹等北方城市。安特衛普的人口在數十年內減少了一半以上,從歐洲的金融心臟,迅速衰落為一個區域性的二線港口。這場宗教與政治動盪,不僅終結了安特衛普的黃金時代,也深刻改變了低地國的政治版圖,將經濟主導權從南方的安特衛普,轉移到了北方的阿姆斯特丹。
2.3 拿破崙與工業革命:港口現代化
安特衛普的復甦,要等到18世紀末法國大革命與拿破崙時代的到來。拿破崙·波拿巴(Napoléon Bonaparte)深知安特衛普作為軍事港口的戰略價值。他將這座城市視為「指向英格蘭心臟的手槍」,決心將其打造成足以威脅英國海上霸權的巨型海軍基地。從1803年開始,拿破崙下令大規模擴建安特衛普的港口設施。他開鑿了新的船塢,包括今日仍在使用的拿破崙船塢(Bonapartedok)與威廉船塢(Willemdok),並修建了堅固的防波堤與海軍兵工廠。這些工程不僅改變了港口的物理面貌,也為城市引入了現代化的基礎建設思維。
拿破崙的港口擴建,雖然主要出於軍事目的,卻為安特衛普日後的工業化奠定了關鍵基礎。1815年拿破崙戰敗後,安特衛普併入荷蘭聯合王國。荷蘭國王威廉一世致力於恢復城市的經濟活力,他放寬了斯海爾德河的航行限制,並投資改善河道的通航條件。1830年比利時獨立後,安特衛普成為新國家的主要出海口。比利時政府意識到,要與英國、德國競爭,必須將安特衛普打造成現代化的工業與貿易樞紐。19世紀中葉,一系列重大的基礎建設項目陸續啟動。
其中最關鍵的工程是斯海爾德河河道的截彎取直與深水航道開鑿。1863年,比利時政府與荷蘭達成協議,買斷斯海爾德河的通行費,徹底掃除了航運障礙。隨後,工程師們在河岸兩側修建了長達數公里的現代化碼頭與倉儲設施。鐵路的鋪設也至關重要,安特衛普成為連接德國魯爾工業區與北海港口的重要鐵路樞紐。這些交通基礎設施的完善,直接催生了沿河地帶的工業區。煉油廠、化學工廠、鋼鐵廠與造船廠沿著河岸林立,安特衛普從一個商業中轉港,轉變為兼具加工與製造功能的工業港口。
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安特衛普的經濟結構發生了根本性轉變。除了傳統的鑽石加工與貿易外,化學工業成為新的支柱。德國拜耳公司(Bayer)與巴斯夫公司(BASF)等跨國企業,都在此設立了大型生產基地。港口吞吐量持續攀升,到1913年,安特衛普已成為歐洲第二大港口,僅次於倫敦。城市人口也隨之快速增長,從1830年的約七萬人,增加到1910年的超過三十萬人。這一時期建造的中央車站(Station Antwerpen-Centraal)、安特衛普動物園與眾多新藝術風格的建築,見證了這座城市在工業時代的繁榮與自信。
2.4 兩次世界大戰的傷痕與重建
20世紀的兩次世界大戰,為安特衛普帶來了巨大的破壞與傷痛。第一次世界大戰初期,德軍於1914年10月入侵比利時,安特衛普作為國家堡壘體系的核心,進行了為期兩週的抵抗。儘管比利時軍隊奮力防守,但德軍憑藉重型火炮的優勢,最終攻陷了城市。在德國佔領的四年間,安特衛普的港口被德軍用於支援其潛艇戰,城市經濟陷入停滯,居民生活物資匱乏。戰爭結束時,雖然城市建築的直接損害相對有限,但經濟活動與社會結構已遭受重創。
第二次世界大戰對安特衛普的影響更為直接與慘烈。1940年5月,德軍再次佔領比利時。由於安特衛普港口的戰略重要性,德軍將其作為潛艇基地與後勤補給中心。1944年9月,盟軍在諾曼第登陸後快速推進,英國第二軍團成功解放了安特衛普,並奇蹟般地完整奪取了港口設施。這座深水港的收復,被盟軍最高指揮官艾森豪威爾將軍視為「決定戰爭進程的關鍵」。然而,德軍並未放棄。從1944年10月到1945年3月,德軍向安特衛普發射了超過五千枚V-1與V-2火箭,試圖摧毀港口並打擊盟軍的補給線。
這場被稱為「火箭攻勢」的轟炸,是安特衛普歷史上最黑暗的篇章之一。V-2火箭是人類歷史上第一種彈道飛彈,其速度極快,無法攔截,且命中精度極低。火箭不僅落在港口區,也大量墜入住宅區與市中心。最嚴重的一次襲擊發生在1944年12月16日,一枚V-2火箭擊中了城市中心的電影院,造成超過五百人死亡。整個轟炸期間,安特衛普共有近四千名平民喪生,數萬棟建築被毀或受損。這座城市在獲得解放後,反而承受了比佔領時期更為慘重的傷亡。
戰後的重建工作艱鉅而漫長。1950年代至1960年代,安特衛普展開了有系統的城市修復與現代化工程。港口區的廢墟被清理,新的碼頭與工業區迅速重建。比利時政府將安特衛普定位為歐洲共同體的核心物流樞紐,投入巨資擴建港口與交通網絡。1960年代,隨著歐洲經濟的快速復甦,安特衛普的港口吞吐量超越了戰前水平,重新成為世界頂級港口之一。城市中心也在重建過程中,保留了中世紀與新藝術風格的建築輪廓,同時融入了現代主義的設計元素。兩次大戰的創傷,最終化為推動城市現代化的動力,使安特衛普在20世紀後半葉,以全新的面貌重新站上歐洲經濟舞台。

第三章 安特衛普漫步舊城:大廣場與中世紀迷宮
3.1 大廣場的榮光:市政廳與行會建築
安特衛普的大廣場(Grote Markt)並非一座寬敞的開放空間,它的尺度更接近一個被建築物緊密圍合的庭院。廣場東西長約八十公尺,南北寬約四十公尺,面積大約是台北大安森林公園主廣場的三分之一。然而,正是這種緊湊的比例,讓站在廣場中央的人能清楚感受到四周建築立面的每一處細節。地面鋪設的深灰色玄武岩方石,在雨後泛著冷光,反射出市政廳與行會建築的輪廓。
廣場南側的市政廳(Stadhuis)建於1561年至1565年間,設計者是建築師科內利斯·弗洛里斯·德·弗林特(Cornelis Floris de Vriendt)。這棟建築的立面融合了義大利文藝復興的對稱性與法蘭德斯地區的裝飾傳統。底層是連續的拱廊,二樓與三樓以壁柱區隔開窗,中央凸出的部分則裝飾著安特衛普的市徽——一對握著城市紋章的手。傳說中,這雙手象徵一位羅馬士兵將巨人安蒂岡(Antigoon)的斷掌丟入斯海爾德河,城市之名「安特衛普」即源於荷蘭語「hand werpen」(丟擲手掌)。這個傳說雖無歷史根據,卻在十六世紀被刻意塑造為城市的起源神話,用以強化市民的認同感。
市政廳正面的雕像群中,最顯眼的是壁龕內的聖母像與比利時歷代統治者。值得注意的是,這些雕像並非初建時的原件——原來的天主教聖人像在十六世紀末的宗教動盪中被破壞,現存的多為十九世紀修復時重新安置。市政廳內部的大廳(Burgerzaal)保留了十六世紀的木雕天花板與壁爐,牆上懸掛著安特衛普畫派的作品,其中一幅描繪了1585年西班牙軍隊圍城後的城市投降場景,畫中人物表情凝重,與廣場上遊客的輕鬆神情形成對比。
廣場北側與東側的行會建築(Gildehuizen)是另一組視覺焦點。中世紀晚期,安特衛普的行會組織掌握了城市經濟命脈,每個行會都在大廣場擁有自己的會所。這些建築的立面寬度僅有六到八公尺,但高度卻達到四到五層樓,形成狹長而高聳的比例。每棟建築的山牆形式各異:階梯式山牆、鐘形山牆、渦卷式山牆,裝飾著各自行會的象徵物。例如,編號7的「射手之家」(Het Schuttershuis)立面裝飾著弓箭與十字弓的浮雕;編號9的「舊麵包行會」(Oud Broodhuis)則以麥穗與麵包圖案點綴。這些細節在陽光斜照時最為清晰,上午的光線會讓東側建築的浮雕產生強烈的陰影,凸顯雕刻的立體感。
廣場中央的布拉博噴泉(Brabo Fountain)建於1887年,雕塑家傑夫·蘭博(Jef Lambeaux)創作了青銅群像:英雄布拉博高舉巨人的斷掌,準備擲入河中。噴泉底座的水池象徵斯海爾德河,周圍的魚形噴嘴在夏季會噴出水柱。這座噴泉在十九世紀末的設立,正值比利時王國強化民族歷史敘事的時期——透過視覺化的傳說,將安特衛普的起源與英雄主義連結,為新興的民族國家提供歷史正當性。
大廣場不僅是觀光景點,也是城市生活的中心。每週六上午,廣場上會舉辦小型市集,販售鮮花與當地農產品;每年十二月的聖誕市集,廣場中央會豎起巨大的聖誕樹,周圍搭起木屋攤位。這些活動延續了中世紀以來廣場作為交易與集會場所的功能。坐在廣場邊的咖啡館露台,點一杯比利時啤酒,觀察遊客與當地居民交錯的身影,便能理解為何這座廣場在五百年的時間裡,始終是安特衛普的心臟。
3.2 聖母主教座堂:哥德式傑作與魯本斯畫作
從大廣場往東南方向步行約兩分鐘,聖母主教座堂(Onze-Lieve-Vrouwekathedraal)的尖塔便會出現在視線中。這座教堂的建造歷時近兩個世紀,從1352年動工,直到1521年才大致完成。它的尖塔高度達到123公尺,是低地國家最高的教堂尖塔。站在塔底仰望,會發現尖塔的結構分為三層:底層是厚重的方形基座,中層過渡為八角形,頂層則以細長的石雕尖頂收束。每一層都裝飾著飛扶壁、小尖塔與鏤空花窗,石匠的工藝在距離地面一百公尺處依然精細。
教堂的立面並非對稱——南塔(即最高的那座)完成了,北塔卻只建到與屋頂同高便停工。這種不對稱在歐洲哥德式教堂中並不罕見,科隆大教堂與米蘭大教堂都有類似情況,原因通常是資金短缺或建築技術限制。安特衛普的北塔停工於十六世紀初,當時城市的經濟重心已從宗教建築轉向商業建設,教堂的擴建計劃就此擱置。如今,這種不對稱反而成為辨識聖母主教座堂的特徵。
走進教堂內部,首先感受到的是空間的垂直性。中殿高度約四十公尺,相當於十三層樓高,拱頂的肋筋如樹枝般向上收束。支撐拱頂的圓柱直徑約兩公尺,柱身沒有過多裝飾,讓視線直接向上延伸。彩繪玻璃窗分布在側廊與後殿,其中一些窗戶描繪了聖母生平的故事,另一些則記錄了安特衛普的歷史事件。值得注意的是,教堂內的彩繪玻璃並非全是中世紀原件——許多在十六世紀的宗教改革運動中被破壞,現存的多為十九世紀修復或重新製作。
教堂最珍貴的藝術收藏是彼得·保羅·魯本斯(Peter Paul Rubens)的三幅祭壇畫。魯本斯在1608年從義大利返回安特衛普後,接受了聖母主教座堂的委託,為新建的祭壇創作畫作。三幅作品分別是《耶穌降架》(De Kruisafneming,1612年)、《耶穌升架》(De Kruisoprichting,1610年)與《聖母升天》(De Tenhemelopneming van Maria,1626年)。其中《耶穌降架》被認為是魯本斯最成熟的作品之一。
《耶穌降架》安置在教堂南側耳堂的祭壇上,畫作尺寸約4.2公尺乘3.1公尺。畫面描繪耶穌的屍體從十字架上被取下,聖母瑪利亞、抹大拉的瑪利亞與約瑟夫等人圍繞在旁。魯本斯運用了強烈的明暗對比(chiaroscuro),將光源集中在耶穌蒼白的身體上,周圍人物的臉部則部分隱入陰影中。這種光線處理方式受到卡拉瓦喬的影響,但魯本斯加入了法蘭德斯畫派特有的細膩筆觸——耶穌身上的傷口、聖母臉上的淚痕、布料的皺褶,都以精確的細節呈現。畫作下方的木雕底座同樣值得注意,雕刻了聖經場景與天使形象,與上方的油畫形成材質與主題的對話。
《耶穌升架》則安置在北側耳堂,描繪耶穌被釘上十字架的瞬間。這幅畫的構圖更為動態,士兵們用力拉動繩索,十字架正在升起,耶穌的身體因痛苦而扭曲。魯本斯在此展現了他對人體肌肉與運動的掌握,每一個人物的姿態都充滿張力。兩幅畫作在教堂內形成對應:一幅是死亡的靜止,一幅是受難的動態,觀者可以在數步之間感受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
教堂的管風琴同樣是重要文物。主體管風琴建於十八世紀,由法蘭德斯製琴師讓-巴蒂斯特·福雷(Jean-Baptiste Forceville)打造,擁有超過四千根音管。每年夏季的音樂會系列中,管風琴演奏的巴哈作品會在教堂的拱頂間迴盪,低音部分能讓地板產生輕微震動。這種聲學體驗與視覺藝術結合,讓聖母主教座堂成為一座綜合性的感官空間。
3.3 中世紀巷弄:Vlaeykensgang與隱藏庭院
從聖母主教座堂的北側出口離開,沿著Oude Koornmarkt街向東走約一百公尺,會看到一條不起眼的拱門通道。拱門上方沒有明顯標示,只有一個小小的銅牌寫著「Vlaeykensgang」。走進這條寬度僅約一公尺半的巷弄,彷彿從十七世紀的安特衛普直接穿越到另一個時代——地面的鵝卵石因長期踩踏而光滑,兩側的磚牆高約三層樓,牆面上攀附著常春藤,窗台上擺放著天竺葵盆栽。
Vlaeykensgang的歷史可追溯至十六世紀中期。當時安特衛普正處於黃金時代,大量工匠與勞工湧入城市,住房需求急遽增加。地產開發商在教堂與貴族宅邸之間的狹長土地上,建造了密集的工人住宅。這些住宅的格局極為緊湊:每戶面寬約三到四公尺,進深可達十公尺,分為底層的起居空間與上層的臥室。由於土地有限,房屋之間幾乎沒有間距,窗戶直接面對鄰居的牆壁,採光與通風都依賴狹窄的巷弄。
Vlaeykensgang並非一條直線巷弄,而是由數個轉角與小庭院組成的迷宮網絡。走進巷弄約二十公尺,會遇到第一個轉彎,左側出現一個約十平方公尺的庭院。庭院中央有一座石砌水井,井口加蓋了鐵柵欄,井邊擺放著幾張木椅。這個空間在十六世紀是居民取水、洗衣、聊天的公共場所,如今則成為咖啡館的戶外座位區。庭院周圍的牆上掛著幾塊解說牌,以荷蘭文與英文說明這條巷弄的歷史,其中提到一位名叫彼得·范·德·海登(Pieter van der Heyden)的商人,他在1560年代購買了這片土地,建造了第一批工人住宅。
沿著巷弄繼續深入,會經過幾家小型工藝店鋪。其中一家是皮革工坊,店主在狹窄的工作台上製作皮包與皮帶,工具整齊地掛在牆上。另一家是書店,專賣安特衛普歷史與藝術相關的二手書,書架上陳列著十九世紀的版畫與地圖。這些店鋪的存在,讓Vlaeykensgang不僅是觀光景點,也是活生生的社區空間——居民仍然住在樓上的公寓,每天穿過巷弄去市場買菜或接送孩子上學。
Vlaeykensgang的保存過程並非一帆風順。二十世紀初,隨著工業化與都市更新,這類中世紀巷弄被視為落後的象徵,許多被拆除改建為現代建築。1950年代,安特衛普市政府一度計劃拓寬Vlaeykensgang,以改善交通流量。然而,一群歷史學家與建築師發起了保存運動,成功說服市議會將這條巷弄列為文化遺產。1965年,Vlaeykensgang進行了第一次大規模修復,更換了破損的屋瓦與門窗,同時保留了原始的磚牆與鵝卵石地面。
除了Vlaeykensgang,舊城區還有其他類似的隱藏庭院。例如位於Pelgrimstraat的「聖母庭院」(Onze-Lieve-Vrouweplein),是一個被十六世紀住宅包圍的小廣場,中央有一座聖母像。這個庭院比Vlaeykensgang開闊,陽光可以直射地面,居民在庭院裡種植了玫瑰與薰衣草。另一個是「工匠庭院」(Handwerkersgang),位於Korte Gasthuisstraat,保留了原始的鐵匠鋪與木工坊,牆上還可以看到當年工匠刻下的記號。
這些巷弄與庭院構成了安特衛普舊城的另一層肌理。如果說大廣場與聖母主教座堂是城市的公共客廳,那麼Vlaeykensgang就是城市的後院——不那麼光鮮,卻更貼近日常生活的真實。走在這些狹窄的空間裡,可以想像十六世紀的工匠如何在清晨提著水桶走向水井,孩子們如何在鵝卵石上踢球,婦女們如何在窗台上晾曬衣物。這些細節無法從宏偉的建築中讀取,卻在這些保存完好的巷弄中得以延續。
3.4 斯海爾德河畔的城堡與碼頭
從Vlaeykensgang往西北方向步行約十分鐘,穿過幾條商業街道,便會抵達斯海爾德河(Schelde)的河岸。河面寬度在此處約四百公尺,水流平緩,對岸是安特衛普的港口工業區,可以看到貨櫃起重機與儲油槽的輪廓。河岸邊最顯著的建築是斯滕城堡(Het Steen),一座用灰色石灰岩砌成的中世紀堡壘,緊貼著河岸矗立。
斯滕城堡的歷史可追溯至九世紀,當時維京人沿著斯海爾德河入侵,法蘭克國王在河岸修建了第一座木造防禦工事。現存的石造城堡建於十三世紀初,是安特衛普最古老的建築之一。城堡的名稱「Steen」在荷蘭語中意為「石頭」,用以區別於早期的木造結構。城堡的平面呈不規則多邊形,主體建築高約二十公尺,牆壁厚度達到兩公尺,頂部設有城垛與射擊孔。城堡的入口處有一座吊橋的遺跡,下方的護城河已被填平,改為花園。
斯滕城堡在歷史上扮演過多種角色。中世紀時期,它是城市防禦系統的核心,控制著斯海爾德河的航運。十六世紀,西班牙統治者將其改建為監獄,關押政治犯與宗教異議者。據記載,1568年至1573年間,超過一千名新教徒被囚禁於此,其中許多人隨後被處決。城堡的地下室至今仍保留著鐵鍊與腳鐐,牆上刻有囚犯的名字與日期。十九世紀,城堡轉變為海事博物館(Nationaal Scheepvaartmuseum),展示安特衛普港口發展的歷史,包括船隻模型、航海儀器與港口地圖。博物館的收藏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十六世紀的安特衛普港口模型,精細地再現了當時的碼頭、倉庫與船隻,讓人得以想像黃金時代的繁榮景象。
2010年,斯滕城堡進行了全面翻修,增設了遊客中心與互動展覽。城堡前的廣場上,豎立著一座青銅雕像,描繪傳說中的巨人安蒂岡,他的手掌被砍斷,象徵城市的起源神話。這座雕像與大廣場的布拉博噴泉形成呼應,將傳說從廣場延伸到河岸。
沿著河岸向南漫步,會經過一排歷史倉庫。這些倉庫建於十六至十八世紀,紅磚砌成,屋頂覆蓋著紅瓦,每棟倉庫的正面都有巨大的木製吊門,用於裝卸貨物。倉庫的內部結構保留了原始的木材樑柱與石砌地板,如今多被改造為餐廳、酒吧與藝術空間。其中一棟名為「漢薩倉庫」(Hanzahuis)的建築,建於1564年,曾是漢薩同盟商人的儲貨地點,如今是一家啤酒餐廳,供應比利時傳統菜餚與當地釀造的啤酒。
碼頭區的現代休憩空間與歷史建築並存。河岸邊鋪設了寬約五公尺的步道,鋪面是淺灰色的花崗岩,與歷史建築的紅磚形成對比。步道旁設置了木製長椅與自行車架,每隔一段距離就有解說牌,介紹河岸的歷史與生態。夏季的傍晚,當地居民會帶著野餐墊坐在草地上,觀看夕陽沉入港口工業區的輪廓線後方。河面上不時有貨輪與遊船經過,貨輪的汽笛聲與遊船上的音樂交織,構成這座港口城市的日常聲景。
從斯滕城堡到碼頭區的這條路線,濃縮了安特衛普與斯海爾德河的關係:從中世紀的防禦需求,到黃金時代的商業繁榮,再到當代的休閒生活。河水依舊流淌,但河岸的功能已從軍事與經濟轉向文化與休憩。站在河邊,可以同時看到城堡的古老石牆、倉庫的紅磚立面、以及現代步道的簡潔線條——這座城市在時間中的層層疊加,在此處清晰可見。

第四章 安特衛普當代安特衛普:時尚、市場與日常
安特衛普的當代面貌,並非全然與中世紀的榮光或港口的工業遺產斷裂。它更像是從那些歷史層層疊加的土壤裡,長出的另一種枝葉。這座城市在二十世紀後半葉經歷了去工業化的陣痛,卻也在此時找到了新的身份認同——以時尚設計為核心的創意產業,以及與之並行的、更貼近地面的日常生活節奏。從國家街的設計師精品店,到南區的藝廊與林蔭大道,再到週末市集的喧囂與咖啡館的寧靜,安特衛普的當代性,體現在這些空間如何被重新賦予意義,又如何與不同世代、不同背景的居民產生互動。
4.1 時尚之都:安特衛普六君子與設計街區
要理解安特衛普何以成為全球時尚地圖上無法忽視的座標,必須先回到安特衛普皇家藝術學院(Koninklijke Academie voor Schone Kunsten van Antwerpen)。這所成立於一六六三年的學院,其時尚設計系在二十世紀末葉經歷了一場靜默的革命。當時的系主任瑪麗·普里約特(Mary Prijot)與後來的琳達·洛帕(Linda Loppa)建立了極為嚴謹且強調概念思考的教學體系,不鼓勵學生追逐商業潮流,而是要求他們從面料、結構與個人敘事出發,發展獨特的設計語言。
一九八七年,一個決定性的時刻到來。六位從該學院畢業的年輕設計師——安·迪穆拉米斯特(Ann Demeulemeester)、德里斯·范諾頓(Dries Van Noten)、沃爾特·范貝倫東克(Walter Van Beirendonck)、德克·比肯伯格(Dirk Bikkembergs)、德克·范薩恩(Dirk Van Saene)與瑪麗娜·伊(Marina Yee)——集結了一輛卡車,開往倫敦時裝週。他們在展場外的一個停車場舉辦了極簡的靜態展覽,沒有華麗的走秀,沒有音樂,只有衣服本身。這種反叛、低調卻充滿力量的姿態,震撼了當時崇尚華麗與品牌符號的時尚界。英國媒體隨即將他們命名為「安特衛普六君子」(The Antwerp Six),這個稱號從此成為安特衛普時尚的標籤。
六君子的成功,不僅是個人的成就,更重塑了安特衛普的城市經濟與文化景觀。他們的設計工作室與旗艦店,大多集中在從中央車站延伸至南區的國家街(Nationalestraat)與周圍的巷弄。這條街道如今已成為安特衛普的時尚心臟。走在其間,你不會看到巴黎香榭麗舍大道或米蘭蒙特拿破崙大街那種張揚的奢華。這裡的店鋪外觀往往低調,甚至僅以一個小小的門牌號碼或設計師名字的金屬字樣標示。櫥窗的陳列本身就是一件藝術品,強調的是服裝的剪裁、面料的質感與空間的對話。
國家街一三五號的「時尚國度」(Modenatie)建築群,是理解這個街區的關鍵節點。這棟歷史建築曾是十九世紀的紡織品貿易中心,如今則容納了安特衛普時尚博物館(MoMu)、弗拉芒時尚學院(Flanders Fashion Institute)以及琳達·洛帕檔案館。MoMu的展覽策劃嚴謹,不時回顧六君子與後繼者的作品,也關注當代時尚與社會議題的連結。從Modenatie走出,周邊幾步路內,就能找到安·迪穆拉米斯特那間以黑色與光影著稱的店鋪,或是德里斯·范諾頓那間藏身於古老拱廊、以印花與園藝佈置聞名的旗艦店。這些空間並非單純的消費場所,它們更像是設計師美學的實體宣言,邀請路人進入一個由布料、色彩與結構構成的世界。
4.2 南區的布爾喬亞風情:Zuid區與當代藝術
從國家街的時尚迷宮向南移動,越過萊奧波德街(Leopoldstraat)與德凱瑟雷(De Keyserlei)的車流,便進入了安特衛普的南區(Zuid)。這個區域的氣質與舊城區截然不同。它的街道寬闊筆直,兩旁矗立著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建造的布爾喬亞豪宅,外牆裝飾著精緻的浮雕、山形牆與鐵藝陽台。這些建築見證了安特衛普在工業革命時期的黃金年代——港口貿易帶來的財富,讓富裕的商人與銀行家選擇在此建立家園。如今,這些豪宅多數已轉變為律師事務所、建築師工作室,以及最重要的——當代藝術畫廊。
南區的靈魂,無疑是南岸當代藝術博物館(M HKA, Museum van Hedendaagse Kunst Antwerpen)。這座博物館由一座建於一九二〇年代的穀物倉庫改建而成,保留了工業建築的粗獷骨架:裸露的混凝土樑柱、高挑的天花板與大面積的玻璃窗。M HKA的收藏與展覽聚焦於一九八〇年代以來的國際當代藝術,尤其關注東歐、中東與非洲的藝術家,這與安特衛普作為港口城市與移民城市的歷史脈絡相互呼應。博物館的空間規劃並不追求白立方畫廊的純淨感,而是讓建築的工業歷史與當代藝術作品產生對話。例如,在頂層的展廳,透過大窗可以望見南區整齊的屋頂線條與遠處港口的起重機,這種內外的視覺連結,提醒觀者藝術並非懸浮於真空之中。
圍繞M HKA,方圓一公里內的街區,密集分佈著超過二十家商業畫廊。從專注新興藝術家的小型空間,到代理國際知名藝術家的中型畫廊,南區的畫廊生態相當多元。每週四傍晚的「南區藝術漫步」(Zuid Kunstwandeling)是當地一項非正式的傳統,畫廊會延長開放時間,吸引收藏家、策展人與一般市民穿梭其間,在開幕酒會的酒杯碰撞聲中,討論最新的展覽。這種氛圍,讓藝術的消費與欣賞,成為一種融入日常社交的活動,而非僅限於博物館殿堂內的儀式。
南區的布爾喬亞風情,不僅體現在建築與藝術上,也反映在街道生活。沿著南區的主要林蔭大道——瓦爾街(Waalse Kaai)與舍爾德河岸,週末時常可見人們牽著狗散步,或在路邊的咖啡館戶外座位區消磨整個下午。這裡的書店、設計家具店與有機食品店,服務著一個受過良好教育、注重生活品質的中產階級社群。然而,這種精緻化的社區樣貌,也並非沒有代價。過去二十年間,南區的房價持續攀升,原有的勞工階層與移民社群逐漸被邊緣化,搬往更便宜的城郊。南區的發展,可以視為安特衛普在後工業時代進行文化與經濟轉型的一個縮影——創意產業與文化消費,成功為城市帶來了新的活力與國際能見度,卻也同時加劇了內部的社會空間區隔。
4.3 週末市集:從Vogelenmarkt到Exotic Market
如果說南區代表了安特衛普當代生活中精緻、布爾喬亞的一面,那麼週末的市集則呈現了這座城市更為混雜、喧鬧且貼近地面的日常。安特衛普的週末市集,並非統一的單一活動,而是根據時間與地點,展現出截然不同的性格。週六上午,位於舊城區邊緣、靠近中央車站的「鳥市」(Vogelenmarkt),是體驗佛拉芒傳統市集文化的最佳去處。這個市集的名稱源自歷史——十九世紀時,這裡確實是販售鳥類與其他小型寵物的場所。如今,雖然仍有少數攤位販賣金絲雀、鸚鵡與兔子,但市集的內容已擴展為一個綜合性的露天市場。
週六的鳥市,從清晨七點便開始沸騰。攤位沿著奧普西爾德街(Oude Vaartplaats)與周邊廣場整齊排列。你可以找到販售新鮮蔬果、比利時起司、醃漬橄欖與香腸的食品攤,也有專賣二手書籍、老唱片、古董餐具與舊工具的古物攤。空氣中混雜著烤雞的香氣、鮮花的味道與人們討價還價的聲音。這裡的顧客以本地居民為主,尤其是上了年紀的安特衛普人,他們拖著購物車,熟練地與攤販寒暄,挑選一週所需的食材。鳥市不僅是一個購物場所,更是一個社會互動的節點,維繫著舊城區鄰里之間的連結。
到了週日,城市的節奏轉向另一個方向。位於南區邊緣、靠近環城道路的「異國市集」(Exotic Market),則反映了安特衛普作為移民城市的另一面。這個市集起源於一九八〇年代,最初是由來自摩洛哥、土耳其與其他地中海國家的移民攤販自發聚集而成。如今,它已發展為一個規模龐大、商品種類極為多元的週日市集。與鳥市的佛拉芒傳統氣息不同,異國市集的攤位充滿了來自北非、中東、南亞與東歐的食材與手工藝品。你可以買到新鮮的薄荷葉與鷹嘴豆、整袋的哈里薩辣醬、色彩繽紛的阿拉伯甜點、土耳其的果乾堅果,以及來自非洲的蠟染布料。
異國市集的美食攤位是另一個亮點。你可以站在路邊,享用一份剛出爐的摩洛哥薄餅(msemen)搭配蜂蜜與奶油,或是一盤淋上優格醬的土耳其烤肉捲(dürüm)。這些食物的價格遠低於餐廳,味道卻絲毫不遜色。對於來自台灣或東亞的讀者而言,異國市集的氛圍,或許會讓人聯想到台北的永春市場或曼谷的中國城——一種由移民社群主導、充滿生命力與混雜性的商業空間。然而,異國市集的存在,也提醒著安特衛普社會內部的文化界線。儘管市集吸引了各色人種的顧客,但主要的攤販與核心顧客群,仍以非歐洲裔移民為主。它是一個平行於主流社會的經濟與文化空間,既豐富了城市的飲食與物質生活,也標示出族群之間尚未完全消融的距離。
4.4 咖啡館文化與慢活角落
安特衛普的咖啡館文化,與維也納或巴黎那種帶有文學沙龍或政治辯論傳統的咖啡館不同,它更傾向於一種日常的、功能性的社交空間。這種傳統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紀末的「比利時啤酒咖啡館」(bruin café),字面意思為「棕色咖啡館」,因其深色木製內裝與煙燻過的牆壁而得名。這類咖啡館通常光線昏暗,提供種類繁多的比利時啤酒——從修道院啤酒(Trappist)到酸啤酒(Lambic)——以及簡單的酒吧食物。它們是當地人下班後小酌一杯、與朋友閒聊的去處,氣氛隨意,不講究裝潢。位於舊城區的「帕特斯·瓦特」(Paters Vaetje)或「德·庫爾」(De Kul)便是這類傳統咖啡館的代表,它們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幾個世紀前,牆上掛著老照片,吧檯後的老闆可能已經在此服務了三十年。
然而,過去十五年來,隨著第三波咖啡運動(Third Wave Coffee)從美國西岸傳入歐洲,安特衛普的咖啡館場景經歷了顯著的轉變。新一代的咖啡館不再以啤酒為核心,而是專注於精品咖啡豆的產地、烘焙程度與沖煮手法。這些空間通常採用極簡的北歐或工業風格設計:裸露的磚牆、水泥地板、木質長桌與精心挑選的音樂播放清單。它們不僅提供咖啡,也販售自家烘焙的咖啡豆與手沖器具,並經常舉辦咖啡工作坊。
在這些新浪潮咖啡館中,「卡費納雄」(Caffènation)是一個標誌性的名字。這家位於南區的咖啡館,由一位曾獲比利時咖啡師冠軍的創辦人經營,是安特衛普最早引入專業義式咖啡機與單一產區豆子的先驅之一。它的空間不大,吧檯後方的牆上掛滿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咖啡生麻袋。顧客可以選擇來自衣索比亞耶加雪菲或哥斯大黎加塔拉珠的單品手沖咖啡,或是品嚐一杯奶泡綿密的卡布奇諾。另一家值得注意的咖啡館是「科爾薩科夫」(Korsakov),它位於國家街附近的巷弄內,空間更為寬敞,帶有一個種滿植物的後院。科爾薩科夫的特色在於它同時也是一個小型藝廊與唱片行,牆上定期更換當代藝術家的作品,角落的唱片架上則擺滿了黑膠唱片。這裡的顧客群混合了時尚產業的從業者、藝術學校的學生與附近的居民,形成一種獨特的社群氛圍。
這些新舊咖啡館並存的現象,恰好說明了安特衛普當代生活的雙重節奏。一方面,傳統的棕色咖啡館維繫著一種老派的、以啤酒為核心的社交模式;另一方面,新浪潮咖啡館則反映了全球化與創意產業對日常消費文化的影響。對於一個慢遊的旅人而言,安特衛普的咖啡館提供的不僅是咖啡因的補充,更是觀察這座城市如何在不同時間尺度與文化層次中運轉的絕佳窗口。你可以選擇在下午三點走進一家傳統咖啡館,點一杯「杜瓦」(Duvel)金啤酒,觀察吧檯邊的老人如何討論當天的報紙頭條;也可以在一小時後,轉進卡費納雄,點一杯手沖咖啡,看著年輕的設計師在筆記型電腦上修改草圖。這兩種場景,都是安特衛普當代日常的真實切片。

第五章 安特衛普族群熔爐:佛拉芒人、移民與多元聲音
5.1 佛拉芒認同與語言邊界
安特衛普中央車站的月台上,廣播先以荷蘭語播報,接著是法語,最後是英語。這三種語言的順序,本身就是一道政治聲明。荷蘭語居首,因為安特衛普是法蘭德斯(Flanders)地區的最大城市,法語次之,則是為了服務這個國家的另一個官方語言社群。然而,這看似平和的語言排序,背後埋藏著一百五十年的族群張力。
比利時自1830年建國以來,便是一個由法語主導的國家。法語是政府、法院、高等教育與上層社會的語言,而荷蘭語——當時被輕蔑地稱為「佛拉芒語」(Flemish)——則是鄉村與工人階級的方言。安特衛普雖然位於荷語區,但十九世紀的城市菁英普遍使用法語,劇院、報紙與社交場合皆以法語為尊。這種語言階級分化,在十九世紀末催生了佛拉芒運動(Flemish Movement),一群知識分子與中產階級開始要求荷語的平等地位。
佛拉芒運動在安特衛普有兩個重要的文化據點。其一是成立於1853年的安特衛普皇家藝術學院(Koninklijke Academie voor Schone Kunsten Antwerpen),這所學校在二十世紀初成為佛拉芒文藝復興的搖籃。其二是位於市中心的美術館(KMSKA),館內收藏了大量佛拉芒畫派的作品,從范艾克到魯本斯,這些畫作被佛拉芒運動者援引為文化遺產的證據,用以證明荷語文化並非次等。
語言邊界在二十世紀逐漸制度化。1898年,比利時通過「平等法」(Gelijkheidswet),正式承認荷語與法語具有同等法律效力。1932年,語言邊界(Taalgrens)被劃定,比利時被分為荷語區、法語區與雙語首都布魯塞爾。安特衛普從此明確歸屬於荷語區,城市內的法語學校被關閉,公務員必須通過荷語考試。這一系列政策徹底改變了城市的面貌:到1950年代,安特衛普的公共空間已幾乎完全荷語化。
然而,語言邊界並非一道靜止的線。安特衛普南方的布魯塞爾周邊地區,至今仍是語言衝突的熱點。許多法語居民選擇移居至布魯塞爾郊區的佛拉芒城鎮,導致這些城鎮的語言平衡逐漸傾斜。安特衛普作為法蘭德斯的文化重鎮,始終對這種「法語擴張」保持警覺。城市內的佛拉芒民族主義政黨,如弗拉芒利益黨(Vlaams Belang),在近三十年來持續獲得約三分之一的選票,其核心訴求之一便是捍衛荷語文化。
走進安特衛普的書店,你會發現荷語文學區佔據了最大的空間。從赫爾曼.德.柯寧克(Herman de Coninck)的詩集到湯姆.蘭諾耶(Tom Lanoye)的小說,這些作品不僅是文學,更是佛拉芒認同的載體。每年八月的「法蘭德斯節」(Festival van Vlaanderen),音樂會與展覽遍布全城,提醒居民與訪客:這座城市首先是佛拉芒的,然後才是比利時的。
5.2 猶太社群:鑽石街與正統派生活
從安特衛普中央車站步行五分鐘,便抵達霍文尼斯街(Hoveniersstraat)與佩利卡恩街(Pelikaanstraat)交會的區域。這裡被稱為鑽石區(Diamond Quarter),街道兩旁盡是鑽石交易所、切割工坊與珠寶店。櫥窗內展示的裸鑽在燈光下閃爍,但真正引人注目的,是街上穿著黑色長袍、頭戴寬邊帽或圓頂小帽的猶太男性,以及身著長裙、頭戴假髮或頭巾的猶太女性。
安特衛普的猶太社群規模約兩萬人,是歐洲僅次於倫敦與巴黎的猶太人口集中地。但與倫敦、巴黎不同的是,安特衛普的猶太社群以正統派(Orthodox Judaism)為主,其中約半數屬於極端正統的哈西迪派(Hasidic Judaism)。這使得安特衛普成為全球少數幾個仍能觀察到完整正統派猶太生活樣貌的城市。
猶太人與安特衛普的鑽石產業,有著不可分割的歷史連結。十六世紀,來自伊比利半島的塞法迪猶太人(Sephardic Jews)率先將鑽石貿易帶入安特衛普。十九世紀末,東歐的阿什肯納茲猶太人(Ashkenazi Jews)因反猶迫害而大量遷入,他們帶來了鑽石切割的技術與商業網絡。到二十世紀初,安特衛普已成為全球鑽石交易中心,而猶太商人主導了這個產業的每一個環節。
第二次世界大戰對安特衛普的猶太社群造成毀滅性打擊。戰前城市約有五萬五千名猶太人,其中約兩萬四千人在納粹佔領期間被送往奧斯威辛等集中營,僅約一千五百人生還。戰後,倖存者與來自東歐的新移民重建了社群。冷戰時期,安特衛普的鑽石貿易成為西方世界獲取蘇聯鑽石的重要管道,猶太商人在這條供應鏈中扮演了關鍵角色。
今天的鑽石區,週一到週五的上午九點到下午五點,是全世界鑽石交易最密集的區域。霍文尼斯街上的一棟不起眼建築內,設有四個鑽石交易所,每年經手的鑽石價值超過五百億美元。交易仍遵循傳統的猶太商業倫理:握手成交,口頭協議具有法律效力。買賣雙方多為猶太人,使用意第緒語(Yiddish)作為溝通語言,這使得外人難以介入這個封閉的商業網絡。
離開鑽石區,往南走十五分鐘,便進入猶太社群的住宅區。這裡的街道在週五下午開始變得安靜,因為安息日(Shabbat)從日落開始,直到週六日落結束。安息日期間,正統派猶太人不使用電器、不開車、不從事商業活動。社區內的猶太學校(cheder)教授希伯來語與妥拉,男孩從三歲開始學習,女孩則有獨立的課程安排。
對於非猶太裔的訪客而言,安特衛普的猶太社群既近且遠。近,是因為他們的服飾與生活習慣在城市中隨處可見;遠,是因為這個社群刻意保持與外界的距離。他們有自己的報紙、廣播電台、超市與餐廳,幾乎不需要依賴非猶太的服務。這種隔離並非出於敵意,而是為了維護宗教傳統的純粹性。在一個日趨世俗化的歐洲城市中,安特衛普的正統派猶太人選擇了一種與現代生活保持距離的存在方式。
5.3 土耳其與摩洛哥移民:清真寺與融合挑戰
從安特衛普中央車站搭乘電車往東,約十五分鐘後抵達博爾赫豪特區(Borgerhout)。這裡的街景與市中心截然不同:土耳其烤肉店、摩洛哥甜點舖、水煙館與清真寺並列,阿拉伯語與柏柏語的對話聲此起彼落。博爾赫豪特是安特衛普移民密度最高的行政區,居民中約有六成具有外國背景,其中土耳其與摩洛哥裔佔了相當比例。
土耳其與摩洛哥移民的歷史,始於二戰後的勞工招募政策。1960年代,比利時經濟快速成長,煤礦、鋼鐵與汽車工業急需勞動力。比利時政府與土耳其(1964年)、摩洛哥(1969年)簽訂雙邊勞工協議,大量年輕男性以「客工」(gastarbeider)身份來到安特衛普。他們最初被安排在港區附近的廉價宿舍,從事比利時人不願做的低薪、高危險工作。
1973年的石油危機終止了勞工招募,但移民並未回流。相反地,許多勞工透過家庭團聚政策將妻小接來,社群規模開始擴大。到1980年代,安特衛普的土耳其裔人口約為兩萬人,摩洛哥裔約為一萬五千人。如今,這兩個社群已發展至約四萬人與三萬人,成為城市中僅次於佛拉芒人的第二大與第三大族群。
博爾赫豪特的土耳其市場(土耳其語:Pazar),每週六在特恩豪特塞韋格街(Turnhoutseweg)舉行。攤位上陳列著橄欖、羊乳酪、香料與新鮮蔬果,價格比市中心超市便宜約三成。市場的經營者多為土耳其裔女性,她們用荷語、土耳其語與法語混合的語言與顧客交談。這個市場不僅是商業空間,更是社群的社交中心:婦女在此交換家鄉消息,年輕人則在週末協助父母擺攤。
清真寺是另一個重要的社群據點。安特衛普現有約三十座清真寺,多數位於博爾赫豪特與鄰近的德爾訥區(Deurne)。其中規模最大的是位於博爾赫豪特的法提赫清真寺(Fatih Camii),由土耳其宗教事務局(Diyanet)派駐的伊瑪目主持。這座清真寺可容納一千五百人禮拜,週五的主麻日聚禮,門外常擠滿了無法進入的穆斯林。值得注意的是,這些清真寺多設在改建的舊工廠或倉庫內,外觀低調,只有宣禮塔與阿拉伯書法標示其宗教功能。
融合過程並非一帆風順。1990年代以來,安特衛普的土耳其與摩洛哥裔青年面臨高失業率與教育成就偏低的問題。根據2018年的統計,博爾赫豪特區的失業率為百分之十八,是全市平均的兩倍。部分青年轉向宗教極端主義,少數人甚至前往敘利亞加入伊斯蘭國。這些事件加深了主流社會對移民社群的疑慮,也助長了佛拉芒民族主義政黨的崛起。
然而,融合的故事也有光明的一面。第二代與第三代移民逐漸在政治、教育與文化領域嶄露頭角。2020年,安特衛普選出了第一位摩洛哥裔市議員。土耳其裔的饒舌歌手與導演開始在荷語流行文化中發聲。博爾赫豪特的街頭壁畫,描繪著戴頭巾的女性與穿西裝的男性並肩而行,象徵著這個社區正在摸索一條屬於自己的融合道路。
5.4 新移民與國際社群:歐盟官員與留學生
安特衛普的南區,貝爾赫姆區(Berchem),是另一種族群的聚落。這裡的街道寬敞,行道樹整齊排列,十九世紀的聯排別墅外牆漆著柔和的米色與灰色。週末早晨,咖啡館的戶外座位坐滿了講英語、法語與德語的顧客,他們手中的不是報紙,而是筆記型電腦。貝爾赫姆是安特衛普國際社群的主要聚居地,居民包括歐盟機構官員、跨國企業外派人員與國際學生。
這群新移民的到來,與歐洲一體化進程密切相關。1990年代,歐盟的決策權逐漸從各國首都向布魯塞爾集中。安特衛普距離布魯塞爾僅四十五分鐘火車車程,但房價與生活成本明顯較低。許多在布魯塞爾工作的歐盟官員選擇在安特衛普居住,每天通勤往返。此外,安特衛普大學(Universiteit Antwerpen)與安特衛普管理學院(Antwerp Management School)近年積極招收國際學生,目前約有百分之十五的學生來自海外,其中以荷蘭、德國與西班牙籍最多。
貝爾赫姆的商業街,如杜塞爾街(Diksmuidelaan)與烏得勒支街(Utrechtstraat),反映了這種國際化氛圍。這裡的餐廳供應的不是比利時薯條與淡菜,而是黎巴嫩沙拉、日本拉麵與巴西烤肉。有機超市與獨立書店取代了連鎖品牌,店員普遍能使用英語服務。這種多元性與博爾赫豪特的移民社區不同:後者以勞工移民為基礎,文化保留較強;貝爾赫姆的國際社群則以專業人士為主,他們更傾向融入歐洲中產階級的生活風格。
國際社群對安特衛普的影響,不僅體現在消費市場,也改變了城市的公共討論。英語逐漸成為貝爾赫姆的通用語言,部分咖啡館甚至只提供英文菜單。這引發了佛拉芒文化保守派的擔憂:他們認為英語的強勢將侵蝕荷語的地位,使安特衛普淪為另一個「布魯塞爾化」的城市。然而,對國際社群而言,英語是他們與本地社會溝通的橋樑,而非取代的工具。
留學生的存在,為城市注入了年輕的活力。安特衛普大學的國際學生宿舍集中在貝爾赫姆火車站附近,週末常見學生揹著背包前往荷蘭或法國旅行。這些學生在安特衛普停留的時間通常為一至兩年,多數人離開後不會回來,但他們在社群媒體上分享的城市形象,間接促進了安特衛普的國際知名度。
新移民與舊移民之間,存在著微妙的距離。土耳其裔與摩洛哥裔居民多居住在東區與北區,貝爾赫姆的國際社群則集中在南區。兩者在日常生活中少有交集,孩子就讀的學校也不同:國際社群傾向將子女送往英語授課的國際學校,而移民社群則多選擇公立學校。這種空間與社會的隔離,使得安特衛普的族群熔爐並非一個均質的混合體,而是由數個平行運作的社群所構成。

第六章 安特衛普舌尖上的安特衛普:從薯條到鑽石巧克力
6.1 比利時薯條與海鮮:港口城市的經典
安特衛普的飲食地景,若從街頭最尋常的氣味開始描述,無疑是油炸薯條的香氣。比利時人對薯條(friet)的執著,遠超過一般認知中的速食配菜。他們堅持使用「二次油炸法」:第一次以攝氏一百四十度左右的低溫將馬鈴薯條煮熟,撈起瀝乾後,再以攝氏一百八十度的高溫炸至金黃酥脆。這種工序賦予薯條外殼酥脆、內裡綿密的雙重口感,與美式薯條的單薄乾硬截然不同。安特衛普人習慣將薯條裝入紙筒,擠上大量的蛋黃醬,有時搭配燉牛肉醬汁(stoofvlees)或韃靼醬,在街邊立食,這是城市最真實的日常風景。
若要推薦一處能體驗薯條工藝的場所,位於市中心格倫廣場(Groenplaats)附近的Frites Atelier是近年備受討論的選擇。這家店由米其林星級廚師塞爾吉奧·赫爾曼(Sergio Herman)創立,他將薯條從街頭小吃提升至精緻餐飲的層級。店內提供多種醬汁,包括松露蛋黃醬、龍蝦醬汁等,但最經典的仍是搭配比利時傳統的燉牛肉醬——以黑啤慢火燉煮牛肉,濃郁的肉香與薯條的油脂相互平衡。不過,對許多老安特衛普人而言,真正的薯條靈魂藏在那些不起眼的街角小店(frituur),例如位於中央車站附近的Frituur No. 1,這裡沒有花俏的裝潢,只有數十年如一日的穩定品質。
港口城市的身份,決定了安特衛普海鮮料理的豐富性。斯海爾德河(Scheldt)雖因工業化與航運而水質混濁,但北海的漁獲仍能經由安特衛普港迅速運入市區。淡菜(moules)是比利時國民菜餚,做法簡單:以白酒、洋蔥、芹菜與百里香蒸煮,搭配薯條一同上桌。安特衛普的餐廳在淡菜季節(九月到隔年二月)會推出各種變化版本,例如加入奶油與咖哩粉的「印度風味」,或是加入番茄與羅勒的「普羅旺斯風味」。位於老城區的De Peerdestal是品嚐淡菜的老字號,這家餐廳自一九二〇年代開業,內部裝潢保留佛拉芒傳統風格,牆上掛滿馬具裝飾,呼應其店名(意為「馬廄」)。
鱈魚(kabeljauw)則是另一道港口經典。安特衛普的傳統做法是將鱈魚以啤酒麵糊油炸,稱為「啤酒炸鱈魚」(kabeljauw in bierbeslag)。麵糊中加入當地啤酒,使外皮帶有麥芽香氣與微苦尾韻,與魚肉的鮮甜形成對比。這道菜常見於週五的家庭餐桌,因為天主教傳統中週五不食肉,魚類便成為替代選擇。如今,即便宗教約束已淡化,這項飲食習慣仍被保留。位於斯海爾德河畔的Fish à Gogo,以每日從奧斯坦德(Ostend)漁港直送的海鮮聞名,店內提供多種烹調方式的鱈魚,包括簡單的奶油香煎與濃郁的燉煮版本。
安特衛普的薯條與海鮮,表面上是簡單的街頭食物與家常菜,實則承載了港口城市的物流網絡、農業生產與烹飪傳統。從馬鈴薯的品種選擇(比利時人偏好Bintje品種,澱粉含量高,適合油炸),到北海漁獲的季節性供應,每一口都連結著這座城市的地理位置與歷史脈絡。
6.2 鑽石巧克力與手工甜點
安特衛普的巧克力工藝,與這座城市的鑽石產業有著奇妙的呼應。兩者都講求精準切割、細膩打磨與光影折射的視覺效果。市中心的巧克力店櫥窗,陳列著如寶石般排列的巧克力,其中最具代表性的,莫過於鑽石形狀的巧克力(Diamantschocolade)。這項創意由當地巧克力師傅於一九八〇年代推出,以鑽石切割面的幾何造型為靈感,將黑巧克力、牛奶巧克力或白巧克力注入多面體模具,冷卻後呈現出類似鑽石稜角的視覺效果。這款巧克力並未添加真正的鑽石成分,純粹是造型上的致敬,卻成功將安特衛普兩大標籤——鑽石與巧克力——結合為一。
若要追溯安特衛普巧克力工藝的傳統,必須提到兩家歷史悠久的巧克力店。Burie位於市中心梅爾街(Meir)附近的巷弄中,創立於一九二〇年。這家店以手工松露巧克力(truffel)聞名,外層裹上可可粉,內餡是濃郁的甘納許(ganache),口感滑順,苦甜平衡。Burie的配方從未公開,由家族代代相傳,至今仍使用一九二〇年代的銅鍋手工攪拌。店內裝潢保留新藝術風格(Art Nouveau)的鑲嵌玻璃與木質櫃檯,時間彷彿在此停滯。另一家名店Del Rey,創立於一九一一年,位於大廣場(Grote Markt)附近。Del Rey以夾心巧克力(praline)見長,內餡變化豐富,從傳統的榛果醬、咖啡奶油,到加入當地杜松子酒(jenever)的版本。Del Rey的巧克力外殼極薄,輕輕咬下便碎裂,內餡隨即流出,這是考驗師傅調溫技術的關鍵。
除了巧克力,安特衛普的甜點世界還有一項不可忽視的經典:Speculoos餅乾。這種帶有肉桂、丁香、肉豆蔻與薑粉香氣的酥脆薄餅,原是荷蘭與比利時佛拉芒地區的傳統節日點心,通常在聖誕節前後食用。但在安特衛普,Speculoos已成為全年可見的日常甜點。當地版本與荷蘭的差異在於:安特衛普的Speculoos餅乾較薄,香料比例中肉桂略少,薑粉與丁香略多,因此帶有更明顯的辛香尾韻。許多咖啡店會附上一片Speculoos作為搭配咖啡的小點,而超市中則可買到Speculoos抹醬,以餅乾碎與植物油製成,塗抹在吐司上,是當地兒童的常見早餐。
安特衛普的手工甜點店還有一項特色:將傳統配方與現代美學結合。位於南區(Zuid)的The Chocolate Line,由比利時知名巧克力師傅多米尼克·佩松(Dominique Persoone)創立。佩松以實驗性手法聞名,曾推出加入煙燻鮭魚、芥末或啤酒花的巧克力,挑戰傳統味覺邊界。他的店內陳列如實驗室,巧克力被放置在玻璃皿中,標示著成分與建議品嚐順序。佩松最著名的作品之一是「巧克力噴霧」(Chocolate Spray),將液態巧克力裝入噴霧罐,可直接噴入口中,瞬間化為細膩的慕斯。這種創新雖然引發傳統派的質疑,卻也吸引了大量年輕消費者與國際媒體關注。
安特衛普的巧克力與甜點,從鑽石造型的視覺巧思,到百年老店的配方傳承,再到前衛廚師的味覺實驗,呈現出這座城市在飲食工藝上的多層次面貌。每一家店鋪的選擇,都反映了經營者對「何謂好巧克力」的不同定義:Burie追求經典的純粹,Del Rey注重內餡的平衡,The Chocolate Line則挑戰認知的邊界。
6.3 族群風味:猶太、土耳其與摩洛哥美食
安特衛普的飲食地圖,若僅停留在比利時傳統菜餚,便忽略了這座城市作為移民港口的重要面向。猶太社群、土耳其社群與摩洛哥社群,各自將家鄉的烹飪傳統帶入這座城市,並在數十年的融合中,發展出屬於安特衛普的族群飲食風景。
安特衛普的猶太社群主要集中於南區與市中心部分街區,以正統派(Orthodox Judaism)為主,因此對飲食的潔淨規範(Kashrut)要求嚴格。符合猶太潔食標準的餐廳,必須通過拉比(Rabbi)的認證,確保肉類來自符合規範的屠宰方式,且乳製品與肉類完全分開處理。位於霍文尼斯街(Hoveniersstraat)附近的Hoffy's,是安特衛普最具代表性的猶太潔食餐廳之一。這家店以丸子湯(matzah ball soup)聞名,湯底以雞骨熬煮數小時,清澈見底,浮著一顆如雲朵般蓬鬆的丸子(matzah ball)。丸子的口感是關鍵:過硬則如石塊,過軟則散碎;Hoffy's的版本介於兩者之間,帶有微微的嚼勁,吸滿雞湯的鮮味。另一道必嚐的是燉牛腩(brisket),以慢火燉煮至肉質軟爛,搭配馬鈴薯泥與胡蘿蔔,是安息日(Shabbat)的傳統菜餚。
土耳其社群是安特衛普最大的穆斯林族群之一,主要來自安納托利亞地區。他們的飲食文化以烤肉(kebab)與薄餅(pide)為核心,但安特衛普的土耳其烤肉已發展出在地化的版本。位於北區(Noord)的Turks Eethuis,是一家家庭經營的小餐館,提供正宗的土耳其烤肉拼盤,包括旋轉烤肉(döner)、羊肉串(şiş kebab)與烤雞肉,搭配烤青椒、番茄與洋蔥,佐以酸奶醬(cacık)與辣椒醬。與德國或荷蘭的土耳其烤肉不同,安特衛普的版本更注重肉類的醃製過程,使用優格、橄欖油與多種香料(如孜然、紅椒粉)浸泡至少十二小時,使肉質更加軟嫩多汁。此外,土耳其薄餅(pide)也是當地受歡迎的街頭食物,形狀如船,內餡可選擇碎羊肉、起司或菠菜,在石窯中烤至表面金黃。
摩洛哥社群則為安特衛普帶來了北非的塔吉鍋(tajine)與庫斯庫斯(couscous)文化。塔吉鍋是一種以陶鍋慢燉的菜餚,因鍋蓋呈圓錐形,能使蒸氣循環回流,保留食材的水分。安特衛普的摩洛哥餐廳,如位於南區的Marrakech,提供多種塔吉鍋選擇:雞肉搭配檸檬與橄欖,羊肉搭配李子與杏仁,或是蔬菜版本搭配鷹嘴豆與南瓜。每一鍋都需燉煮至少兩小時,使肉類與香料(薑黃、肉桂、番紅花)充分融合。庫斯庫斯則是週五家庭聚餐的常見主食,以蒸好的粗粒小麥粉鋪底,上方堆疊燉煮的蔬菜與肉類,淋上湯汁。安特衛普的摩洛哥庫斯庫斯,與法國或荷蘭的版本相比,香料使用更為節制,強調蔬菜本身的甜味與肉類的鮮味。
族群飲食在安特衛普並非孤立存在,而是與城市日常相互滲透。非猶太裔的安特衛普人也會前往Hoffy's品嚐丸子湯,土耳其烤肉店成為學生與上班族的平價午餐選擇,摩洛哥塔吉鍋則出現在週末的市集攤位。這種飲食上的跨界流動,反映了安特衛普作為港口城市的開放性:食物是族群邊界最柔軟的場域,也是不同文化之間最直接的對話方式。
6.4 啤酒與烈酒:修道院啤酒與杜松子酒
比利時啤酒文化在全球享有盛名,而安特衛普正是這項傳統的重要據點之一。比利時啤酒的獨特之處,在於其多樣性:從淡色拉格到深色烈性艾爾,從酸啤酒到水果啤酒,每一種風格都有嚴格的釀造規範與歷史脈絡。安特衛普的啤酒場景,尤其以修道院啤酒(Trappist Beer)與當地特有的烈酒杜松子酒(Jenever)最具代表性。
修道院啤酒是指由特拉普派修道院(Trappist monasteries)內部釀造的啤酒,全球僅有十一座修道院獲得「正宗特拉普產品」(Authentic Trappist Product)認證,其中六座位於比利時。安特衛普雖無修道院位於市區,但距離市區約二十公里的韋斯特馬勒(Westmalle)修道院,是比利時最著名的特拉普啤酒釀造者之一。韋斯特馬勒修道院成立於一七九四年,自一八三六年開始釀造啤酒,最初是為了供應修士日常飲用,後來才對外銷售。其最知名的產品是Westmalle Dubbel(雙倍)與Westmalle Tripel(三倍),前者呈深琥珀色,帶有焦糖與黑櫻桃的香氣,酒精濃度約七%;後者呈金黃色,帶有柑橘與辛香料的氣息,酒精濃度約九點五%。Tripel的釀造風格後來被全球許多酒廠模仿,成為比利時烈性金啤酒的標準範本。
在安特衛普市區,品嚐修道院啤酒的最佳去處是啤酒吧(café)。位於大廣場附近的De Pelikaan,是一家歷史悠久的啤酒吧,提供超過一百種比利時啤酒,包括Westmalle、Chimay、Rochefort等修道院品牌。店內的服務生受過專業訓練,能根據顧客的偏好推薦酒款,並解釋每款啤酒的發酵方式與適飲溫度。比利時人喝啤酒講究專用杯具,每款啤酒都有其專屬的杯子,形狀與材質經過設計,以突顯該啤酒的香氣與泡沫結構。例如,Westmalle Tripel使用高腳杯,杯口略窄,以集中香氣;而Westmalle Dubbel則使用寬口杯,讓深色啤酒的焦糖香氣充分釋放。
除了啤酒,安特衛普還有一項歷史悠久的烈酒傳統:杜松子酒(Jenever)。這種以穀物為基底、加入杜松子等草本植物蒸餾的烈酒,被視為琴酒(gin)的前身。荷蘭與比利時的佛拉芒地區是杜松子酒的發源地,最早可追溯至十六世紀。安特衛普在十七至十八世紀曾是杜松子酒的蒸餾重鎮,市區內曾有數十家蒸餾廠。如今,這項傳統由少數家族蒸餾廠延續,其中最著名的是位於市中心的De Koninck蒸餾廠。De Koninck成立於一八三三年,至今仍使用傳統的銅製蒸餾器,以手工方式生產杜松子酒。其產品分為兩種:老式杜松子酒(Oude Jenever)與年輕式杜松子酒(Jonge Jenever)。老式版本帶有明顯的麥芽香氣與穀物甜味,酒精濃度約三十五%;年輕版本則較為中性,杜松子的香氣更為突出,酒精濃度約三十七點五%。
品飲杜松子酒的傳統方式,是使用一種名為「jeneverglas」的小型鬱金香杯,杯身厚實,杯口略窄。飲用時,先將酒杯放入冰櫃冷凍,使酒液呈現微稠的質地,再緩緩倒入杯中,一口飲盡。這種飲法稱為「kopstoot」(意為「頭撞」),因酒精迅速衝擊腦門的感覺而得名。安特衛普的傳統酒吧,如位於老城區的De Vagant,提供超過兩百種杜松子酒,從經典品牌到小型蒸餾廠的限量版本。店內的酒保會建議顧客先從老式杜松子酒開始,感受穀物與杜松子的平衡,再嘗試加入水果或香料的風味版本。
安特衛普的啤酒與烈酒文化,不僅是飲品的消費,更是一套完整的社會儀式。從修道院啤酒的宗教背景,到杜松子酒的蒸餾工藝,每一口都承載著這座城市的歷史記憶與釀造智慧。在酒吧中,安特衛普人習慣以「Proost」(乾杯)作為祝酒詞,這個詞源自拉丁語「prosit」,意為「願此有益於你」。簡單的一句話,道出了這座城市對飲食文化的態度:食物與飲料,終究是為了人與人之間的連結而存在。

第七章 安特衛普宗教、建築與藝術:從巴洛克到前衛
7.1 魯本斯的遺產:巴洛克繪畫與教堂裝飾
安特衛普的視覺藝術史,幾乎無法繞開彼得·保羅·魯本斯(Peter Paul Rubens)這個名字。他於1577年出生於德國錫根,但在安特衛普度過創作生涯的大部分時間,並於1640年在此去世。魯本斯不僅是畫家,更是外交官、人文學者,他的工作室是當時歐洲效率最高的藝術生產線之一。要理解他的影響,最直接的途徑是走訪他生前居住與工作的魯本斯故居(Rubenshuis),以及收藏其多幅祭壇畫的聖母主教座堂(Onze-Lieve-Vrouwekathedraal)。
魯本斯故居位於市中心一條安靜的街道上,建築本身是他在1610年購入後自行改建的義大利風格宅邸。庭院內有他仿造熱那亞宮殿設計的拱廊,工作室則保留了巨大的畫架與調色工具。這裡展示的不只是成品,還有他與助手協作的過程:魯本斯通常負責構圖與人物臉部,背景、衣物與次要角色則由安東尼·凡·戴克(Anthony van Dyck)或雅各布·喬登斯(Jacob Jordaens)等助手完成。這種分工模式讓他的工作室能在短時間內產出大量作品,滿足歐洲宮廷與教堂的訂單。故居內收藏的《亞當與夏娃》與《聖塞巴斯蒂安》等畫作,清楚展現他對人體肌肉線條與動態姿勢的掌握,這源自他對義大利文藝復興大師米開朗基羅與提香的深入研究。
然而,魯本斯最震撼人心的作品,仍集中在聖母主教座堂。這座教堂的內部收藏了三幅他的大型祭壇畫:《基督升起》(The Raising of the Cross,1610-1611)、《基督降下》(The Descent from the Cross,1611-1614)與《聖母升天》(The Assumption of the Virgin,1626)。《基督升起》描繪耶穌被釘上十字架的瞬間,畫面中肌肉緊繃的劊子手與基督蒼白的身軀形成強烈對比,光線從左上角斜射而下,照亮基督的軀幹,讓觀者視線無法移開。這種戲劇性的光影處理,正是巴洛克繪畫的核心手法:利用明暗對比(chiaroscuro)創造動態張力,而非文藝復興時期的平衡與靜謐。
魯本斯的宗教題材並非單純的虔誠表現。他生活在天主教反宗教改革(Counter-Reformation)的時代,教會需要視覺藝術來吸引信徒、傳遞教義。他的畫作因此充滿情感渲染力:聖徒的表情痛苦而崇高,天使的姿態飛揚而華麗,背景的雲層與光線營造出天國降臨的幻覺。這種風格影響了整個法蘭德斯地區的藝術走向,甚至遠及西班牙與拉丁美洲的殖民地教堂。在安特衛普,魯本斯之後的畫家如雅各布·喬登斯與大衛·特尼爾斯(David Teniers the Younger)都延續了這種對日常生活與宗教題材的寫實描繪,但少了魯本斯那種史詩般的氣勢。
值得注意的是,魯本斯的遺產不僅存在於畫布上。他為安特衛普的耶穌會教堂(今聖嘉祿·鮑榮茂教堂,Sint-Carolus Borromeuskerk)設計了立面與內部裝飾,雖然原畫多數毀於火災,但建築本身的巴洛克曲線與金色裝飾仍可看出他的美學主導。他對城市景觀的影響,還體現在他參與設計的廣場與噴泉,例如市集廣場(Grote Markt)周圍的 guild houses 立面,雖然多數由其他工匠完成,但魯本斯曾為其中幾棟提供裝飾建議。
今日的安特衛普,魯本斯的身影無所不在。從故居到教堂,從博物館到街頭雕像,他的作品定義了這座城市在十七世紀的黃金時代。但魯本斯並非遙不可及的歷史人物:他的畫作中那些豐腴的女性裸體、喧囂的戰鬥場面、以及對光線的執著,至今仍能讓站在畫前的現代觀眾感受到四百年前藝術家的熱情與野心。這種跨越時間的感染力,正是巴洛克藝術最持久的遺產。
7.2 教堂建築巡禮:從哥德式到新藝術
安特衛普的教堂建築如同一部濃縮的歐洲建築史教科書,從中世紀的哥德式到十七世紀的巴洛克,再到十八世紀的洛可可,每一種風格都在這座城市留下具體的實例。走訪三座代表性教堂,便能清楚看見建築語言如何隨著時代與宗教需求而演變。
聖母主教座堂是安特衛普最顯著的地標,其北塔高達123公尺,是低地國家最高的教堂尖塔。這座教堂的建造始於1352年,直到1521年才大致完工,跨度近一百七十年,正好涵蓋哥德式建築的成熟期。外觀上,飛扶壁(flying buttress)支撐著中殿的高牆,讓牆面得以開設大片彩色玻璃窗,引入自然光線。內部則以垂直線條為主導:細長的立柱向上延伸,拱頂的肋筋如樹枝般分岔,引導視線往天國方向移動。這種設計不僅是結構工程,更是神學隱喻:光線透過彩繪玻璃灑落,象徵神聖啟示;高聳的空間則讓信徒感受到自身的渺小與上帝的崇高。教堂內保存的魯本斯祭壇畫,雖然是巴洛克風格,但放置在哥德式空間中,反而形成一種對話:魯本斯畫中動態的人物與靜態的哥德式建築結構相互襯托,各自強化對方的戲劇性。
相較於聖母主教座堂的垂直與輕盈,聖保祿教堂(Sint-Pauluskerk)則展現巴洛克風格的豐腴與動感。這座教堂原屬多明我會(Dominican Order),建於十六世紀,但在十七世紀進行大規模改建,加入巴洛克元素。外觀上,立面採用曲線與斷簷,中央的玫瑰窗被橢圓形窗戶取代,強調光線的流動而非結構的邏輯。內部最引人注目的是木雕講道壇,雕刻著亞洲、非洲與美洲的人物形象,象徵多明我會的全球傳教使命。這種將異國元素融入宗教裝飾的做法,反映了安特衛普作為港口城市的國際視野。聖保祿教堂的巴洛克風格,與魯本斯畫作的戲劇性一脈相承:兩者都追求視覺上的衝擊與情感上的共鳴,只是媒介不同——一個是石頭與木頭,一個是油彩與畫布。
聖雅各教堂(Sint-Jacobskerk)則代表另一種美學轉折。這座教堂始建於十五世紀,但內部裝飾在十八世紀進行了洛可可風格的改造。洛可可是巴洛克的晚期變體,更強調輕盈、不對稱與裝飾性。聖雅各教堂的祭壇與告解室,大量使用金色葉片、貝殼曲線與花卉圖案,光線透過白色與金色的反射,營造出一種華麗而甜美的氛圍。這裡也是魯本斯的安葬地,他的墓地位於教堂東側的小禮拜堂,上方懸掛著他創作的《聖母與聖嬰》畫作。有趣的是,魯本斯選擇安息在洛可可風格的空間中,而非他自己的巴洛克作品旁,這或許暗示他對不同風格的包容,也反映十八世紀審美趣味的轉變。
除了這三座宗教建築,安特衛普還有另一種建築風格值得關注:新藝術(Art Nouveau)。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這種風格在歐洲各地興起,強調自然曲線與有機形態。安特衛普的新藝術代表作是Bourla劇院(Bourlaschouwburg),由建築師皮埃爾·布爾拉(Pierre Bourla)設計,於1834年啟用。雖然劇院的主體屬於新古典主義,但其內部裝飾在後續改建中加入了新藝術元素,例如鐵製欄杆的藤蔓圖案、牆面的植物浮雕,以及入口處的彩色玻璃。劇院所在的科米迪亞廣場(Komedieplaats)周圍,還有幾棟新藝術風格的住宅,外牆上的馬賽克與鍛鐵陽台,展現出與哥德式或巴洛克截然不同的輕快節奏。
從哥德式的垂直飛升,到巴洛克的動態張力,再到洛可可的華麗裝飾,最後進入新藝術的自然曲線,安特衛普的教堂與公共建築記錄了歐洲建築風格的演變。這些建築並非孤立存在,它們與城市的生活緊密相連:聖母主教座堂的鐘聲每天定時響起,聖保祿教堂的庭院在夏季舉辦音樂會,聖雅各教堂則成為遊客尋找魯本斯墓地的目的地。建築的意義,終究來自於人們如何使用它、感受它。
7.3 現代建築地標:MAS博物館與河畔開發
安特衛普的現代建築,最引人注目的代表莫過於MAS博物館(Museum aan de Stroom)。這座位於舊港口區Eilandje的建築,於2011年開幕,由荷蘭建築師事務所Neutelings Riedijk設計。MAS的外觀極具辨識度:十層樓高的塔樓,外牆由紅色印度砂岩與波浪狀玻璃構成,每一層樓的玻璃面都向內旋轉,形成一種動態的視覺韻律。紅色砂岩的色澤,呼應了安特衛普傳統磚造建築的溫暖調性,而玻璃的反射則將周圍的運河、船隻與天空納入建築表面,讓MAS成為城市景觀的一部分,而非突兀的存在。
MAS的設計理念,源自於安特衛普作為港口城市的歷史。建築的每一層樓都對應一個主題,從「港口與城市」到「權力與財富」,再到「生命與死亡」,展品涵蓋航海文物、民族學收藏與當代藝術。最特別的是,建築外牆設置了一條螺旋上升的公共步道,遊客可以免費沿著步道走到屋頂,俯瞰整個港口與市中心。這條步道不僅是觀景路線,更是一種空間敘事:每上升一層,視野就擴展一次,從近處的運河船隻,到遠處的煉油廠與貨櫃碼頭,最後在屋頂看到斯海爾德河(Scheldt)蜿蜒入海。這種設計讓建築本身成為展品,而非僅是容納展品的容器。
MAS所在的Eilandje區,是安特衛普近年最重要的都市更新案例。這個區域在十九世紀曾是繁忙的港口,但隨著航運業的現代化,碼頭逐漸荒廢,留下大量倉庫與工業建築。2000年代以後,市政府啟動了大規模的河畔開發計畫,將廢棄的碼頭轉變為住宅、辦公與文化空間。除了MAS,Eilandje還有其他現代建築值得注意:例如由扎哈·哈迪德(Zaha Hadid)設計的港口大樓(Havenhuis),這棟建築將一座廢棄的消防站改造為玻璃與鋼鐵的未來主義結構,外觀如同一艘停泊在岸邊的太空船。哈迪德的設計保留了原有的磚造立面,但在上方加裝了巨大的玻璃穹頂,形成新舊材料的對話。這種手法在歐洲許多城市常見,但在安特衛普,它特別有意義:港口大樓象徵著城市從工業時代轉向資訊時代的過渡。
河畔開發的另一個重點是Kattendijkdok與Willemdok周圍的住宅區。這些區域的建築多由國際知名事務所設計,例如OMA(雷姆·庫哈斯的事務所)與Mecanoo。設計原則強調開放性與公共空間:建築底層多為商店與餐廳,二樓以上才是住宅,屋頂則設置花園與露台。街道鋪設石材而非柏油,運河邊設有木製步道與長椅,鼓勵行人停留。這種規劃不僅改善了居住品質,也吸引了創意產業進駐,例如設計工作室、藝廊與獨立書店。Eilandje的轉變,可以與台北的松山文創園區或高雄的駁二藝術特區相比較:都是將工業遺產轉化為文化消費空間,但安特衛普的版本更強調與水岸的連結,以及建築設計的實驗性。
然而,河畔開發也引發了爭議。批評者認為,這些現代建築過於昂貴,導致租金上漲,排擠了原有的勞工階級與小型商家。Eilandje的歷史建築——例如十九世紀的穀倉與倉庫——雖然被保留,但內部功能已完全改變,從儲存貨物轉變為精品公寓與高級餐廳。這種仕紳化(gentrification)現象,並非安特衛普獨有,但在一個以港口勞工文化為榮的城市,它特別敏感。MAS博物館的公共步道雖然免費,但周圍的商業空間卻非所有人都能負擔。現代建築的成就與社會代價,在這裡並存。
從MAS的紅色砂岩到港口大樓的玻璃穹頂,安特衛普的現代建築展現了這座城市對未來的想像。它們不是對歷史的否定,而是對歷史的重新詮釋:港口不再是貨物轉運站,而是文化與生活的舞台。這種轉變是否成功,取決於城市能否在發展與包容之間找到平衡。
7.4 工藝與視覺藝術:從鑽石切割到街頭壁畫
安特衛普的藝術傳統,不僅存在於博物館與教堂的畫作中,也體現在工匠的手藝與街頭的牆面上。從鑽石切割到街頭壁畫,這座城市的視覺文化呈現出從極致精細到大膽奔放的多元層次。
安特衛普被稱為「世界鑽石之都」,這個稱號並非虛名。自十五世紀以來,這座城市就是歐洲鑽石貿易的中心,至今全球約百分之八十四的未切割鑽石經由安特衛普交易。鑽石切割是一門極度精密的工藝:一顆原石需要經過切割、打磨與拋光,才能展現其光澤與火彩。安特衛普的鑽石切割師以「安特衛普切割」(Antwerp Cut)聞名,這種切割法強調對稱性與光線折射,通常採用五十七個刻面,讓鑽石在光線下呈現最大程度的閃爍。這項工藝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十五世紀末,當時法蘭德斯的工匠發明了使用鑽石粉末打磨鑽石的技術,大幅提升了切割的精準度。
鑽石區(Diamond District)位於中央車站附近,由幾條狹窄的街道組成,包括Hoveniersstraat與Schupstraat。這裡聚集了數百家鑽石交易公司、切割工坊與鑑定實驗室。走進這些建築,你會看到切割師戴著放大鏡,在顯微鏡下操作旋轉的銅盤,將鑽石固定在夾具上,以極慢的速度打磨。這項工作需要多年的訓練與極高的專注力,因為一個失誤就可能毀掉一顆價值數萬歐元的原石。鑽石切割不僅是技術,也是藝術:切割師必須根據原石的形狀、內含物與晶體結構,決定如何切割才能最大化其價值。這種決策過程,類似於雕塑家面對一塊大理石時的判斷。
然而,鑽石產業也有其陰暗面。安特衛普的鑽石貿易長期由正統派猶太社群主導,他們在二戰後重建了這項產業,但近年來面臨來自印度與中國的競爭。此外,衝突鑽石(血鑽石)的議題也讓這座城市承受道德壓力。2000年代初,安特衛普的鑽石業者開始推動「金伯利流程認證」(Kimberley Process Certification),試圖確保交易的鑽石來自非衝突區域。這項機制雖然不完美,但顯示了這座城市對產業倫理的重視。
相較於鑽石切割的精密與封閉,安特衛普的街頭藝術則呈現出開放與公共的性格。近年來,市政府與民間組織合作,在Eilandje區與市中心的一些廢棄建築上,邀請國際與本地藝術家創作大型壁畫。這些壁畫的主題多元:有的描繪港口工人的勞動場景,有的以抽象幾何圖案裝飾牆面,有的則帶有政治諷刺意味。例如,在Havenhuis附近的倉庫牆上,有一幅由比利時藝術家ROA創作的巨型黑白壁畫,畫中是一隻老鼠與一隻烏鴉,象徵城市中被人忽視的邊緣生物。這幅畫的風格粗獷,細節卻極度寫實,老鼠的毛髮與烏鴉的羽毛根根分明,展現了街頭藝術也能達到的高度技巧。
街頭壁畫的興起,與安特衛普的都市更新有關。Eilandje區在轉型過程中,留下了許多待拆或待修的建築,這些建築的牆面成為藝術家的畫布。與其讓牆面斑駁破敗,不如讓它們成為公共藝術的載體。這種做法不僅美化了環境,也吸引了遊客,形成一種「街頭藝術觀光」的現象。但與此同時,街頭藝術也面臨商業化的風險:當壁畫成為房地產的賣點,它原本的反叛精神就可能被稀釋。安特衛普的藝術家們對此保持警覺,他們在創作時刻意選擇非商業化的主題,或者將作品設置在不易被開發商利用的角落。
從鑽石切割到街頭壁畫,安特衛普的視覺文化展現了兩種極端:一種是極致的精細與內斂,另一種是公共的奔放與直接。兩者看似對立,卻都反映了這座城市對工藝與美學的執著。鑽石切割師在顯微鏡下追求完美,街頭藝術家在牆面上表達觀點,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定義安特衛普的視覺語言。

第八章 安特衛普安特衛普周邊:自然、城堡與海岸
8.1 斯海爾德河畔的自行車道與自然保護區
安特衛普的都市邊界並非硬生生截斷的,斯海爾德河(Scheldt)向南流淌的河岸,便是一條逐漸褪去城市喧囂、轉入鄉野寧靜的過渡帶。對許多安特衛普居民而言,週末騎行沿河而下,是逃離石造街道最直接的方式。這條路線從城市南端的聖安娜隧道(Sint-Annatunnel)河岸出口開始,一路延伸至弗拉芒布拉班特省境內,全程約二十公里,路面平坦,標示清晰,適合各種體能的騎行者。
離開港口工業區的貨櫃起重機視野後,河岸景觀在克魯貝克(Kruibeke)與布爾赫特(Burcht)一帶驟然開闊。此處屬於斯海爾德河下游的潮汐濕地,名為「克魯貝克-巴澤爾-布爾赫特河岸公園」(Scheldeoord Kruibeke-Bazel-Burcht),面積約六百公頃,是弗拉芒地區最大的河流復育計畫之一。這片區域在二十世紀中葉曾因堤防興建與農業開發而喪失原始沼澤功能,直到一九九〇年代,歐盟的「自然2000」(Natura 2000)網絡計畫將其納入,才逐步拆除部分堤壩,讓潮汐重新塑造河岸地貌。
騎行在堤頂的碎石路上,左手邊是寬闊的河面,右手邊則是蘆葦叢生的淺灘與水窪。每年春秋兩季,這裡成為候鳥遷徙路線上的重要中繼站。根據弗拉芒自然與森林局的監測記錄,常見的鳥種包括黑尾鷸、白琵鷺與各種雁鴨。冬季時,成千上萬的鵲鴨與赤頸鴨會在此聚集,數量可達數千隻。對於不具備專業鳥類辨識能力的騎行者而言,即使只是觀察水面上此起彼落的鳥群動態,也能感受到這片濕地與北海生態系統的連結——這些候鳥的飛行路徑,往往從西伯利亞一路延伸到西非。
沿著自行車道繼續向南,會經過幾處刻意保留的舊河道與牛群放牧的草甸。當地農民與自然保護區管理單位簽訂協議,以傳統方式飼養比利時藍牛,這些牛隻的低度啃食有助於維持草甸的植物多樣性,防止蘆葦過度擴張。這種人與自然共存的模式,與台灣高美濕地周邊的農漁業轉型有相似之處,只是規模更大,歷史更久。
騎行終點可設定在巴澤爾(Bazel)村莊,村內有一座十一世紀的羅馬式教堂,其磚石結構與安特衛普市區的巴洛克風格截然不同。回程可選擇搭乘河岸渡輪返回安特衛普,從水面角度回望這座城市的天際線——聖母大教堂的尖塔、MAS博物館的紅色砂岩立面、以及港區的起重機群,在黃昏光線下層次分明。這條路線的價值不在於壯麗景觀,而在於它提供了一個理解安特衛普地理位置的具體方式:這座城市並非孤立於內陸,而是透過斯海爾德河與北海、與歐洲大陸的潮汐生態系統緊密相連。
8.2 中世紀城堡之旅:Gravensteen與其他堡壘
從安特衛普出發,往西約五十公里,搭乘火車不到一小時便能抵達根特(Gent),這座城市的核心地標是伯爵城堡(Gravensteen)。這座城堡的歷史可追溯至九世紀,但現存的石造堡壘主體建於一一八〇年左右,由佛蘭德伯爵菲利普·德·阿爾薩斯(Filips van de Elzas)下令興建。與萊茵河流域許多經過後世改建、轉為宮殿用途的城堡不同,伯爵城堡保留了完整的中世紀防禦工藝:厚重的石灰岩外牆、狹窄的射箭孔、以及環繞主塔的護城河系統。
走進城堡內部,參觀動線會引導遊客從底層的馬廄與儲藏室開始,逐步向上經過伯爵居室、宴會廳,最後抵達屋頂的城垛步道。每一層的空間配置都反映了中世紀封建領主對安全與威嚴的雙重需求。底層牆壁厚度超過兩公尺,窗戶極少且狹小,顯然優先考慮防禦而非採光。相比之下,二樓的伯爵居室則有較大的窗洞,並設有壁爐,顯示居住舒適度在和平時期受到重視。城堡內還收藏了一套完整的刑具與監獄設施,包括鐵製頸枷與水刑裝置,這些展品雖然帶有觀光獵奇色彩,卻也如實呈現了中世紀司法權力與城堡功能的連結——伯爵城堡不僅是軍事據點,也是行政與審判中心。
回到安特衛普省境內,另一處值得探訪的城堡是位於梅赫倫(Mechelen)的布斯萊登宮(Hof van Busleyden)。這座建於十六世紀初的建築,與其說是軍事堡壘,不如說是文藝復興時期的貴族宅邸。布斯萊登宮由荷蘭貴族希羅尼穆斯·布斯萊登(Hieronymus Busleyden)興建,他是人文學者伊拉斯謨斯(Erasmus)的友人,宮內曾收藏大量古典文獻與藝術品。建築立面融合了哥德式晚期與義大利文藝復興元素,例如對稱的窗戶排列與精緻的磚雕裝飾,反映出低地國家在十六世紀的富裕程度與文化網絡。如今,布斯萊登宮作為梅赫倫城市博物館使用,展品聚焦於勃艮第宮廷文化與該城的音樂傳統。
對於時間有限的訪客,安特衛普市區內也有一處城堡遺址可供參考:斯滕城堡(Het Steen)。這座位於斯海爾德河畔的建築是安特衛普最古老的石造結構,始建於十三世紀,曾作為監獄與海事博物館使用。雖然經過多次改建,其粗獷的灰色砂岩外牆與圓形塔樓仍保留了中世紀的防禦特徵。城堡入口處的「長臂巨人」(Lange Wapper)雕像與中世紀傳說相關,但這已是十九世紀浪漫主義的添加物,並非原始結構。
從伯爵城堡的軍事功能,到布斯萊登宮的貴族生活展示,再到斯滕城堡的港口防禦角色,這些建築共同勾勒出低地國家從中世紀到文藝復興時期的權力變遷。城堡不再只是石頭堆疊的防禦工事,而是封建制度、人文思想與商業經濟交織的物質證據。對於習慣以廟宇或城牆理解歷史的東亞讀者而言,這些城堡提供了一個參照:歐洲的封建城堡如何同時承擔居住、行政、司法與象徵功能,而這些功能在東亞往往由不同的建築類型分別承擔。
8.3 安特衛普動物園與植物園:城市綠洲
安特衛普動物園位於中央火車站正對面,佔地僅十公頃,卻收藏了超過七千隻動物,涵蓋約九百五十個物種。這座動物園於一八四三年開幕,是歐洲歷史最悠久的動物園之一,其建築群本身便是一份十九世紀動物園設計史的實物檔案。入口處的埃及神廟風格大門、園內的摩爾式涼亭與新藝術風格的爬蟲類館,都反映了當時歐洲社會對異國文化的想像與分類熱情。
動物園的核心建築是「皇家溫室」(Koningin Elisabethzaal),這座玻璃與鑄鐵結構的建築建於一八九七年,最初用於展示熱帶植物與鳥類。其設計靈感來自倫敦的水晶宮,但規模較小,裝飾更為細緻。溫室內部的鐵構件以植物圖案鑄造,光線透過玻璃屋頂灑落在下方的水池與蕨類植物上,形成一種既科學又浪漫的空間氛圍。這種將自然與建築技術結合的嘗試,與台灣台北市立動物園的現代化展示邏輯截然不同——後者強調棲地模擬與動物福利,而安特衛普動物園則保留了十九世紀的展示美學,動物被安置在裝飾華麗的籠舍中,觀眾與動物之間的距離較近,觀看方式也更接近「展覽」而非「觀察」。
動物園的保育工作同樣值得關注。園方參與了多項國際物種復育計畫,包括歐洲野牛與剛果孔雀的圈養繁殖。二〇一〇年,園內成功孵化出安地斯神鷹雛鳥,這是該物種在歐洲動物園的首次繁殖紀錄。此外,動物園設有專門的「微生物組實驗室」,研究圈養動物腸道菌相與健康的關聯,這類研究在亞洲動物園中仍屬少見。
距離動物園步行約十五分鐘的安特衛普植物園(Plantentuin Antwerpen),則是完全不同的空間體驗。這座植物園成立於一八三八年,面積僅一公頃,最初由安特衛普藥劑師協會創立,作為藥用植物的栽培與研究基地。園內保留了十九世紀的溫室結構,收藏約兩千種植物,其中藥用植物區按照傳統歐洲草藥學的分類方式排列,標示牌上註明了每種植物的拉丁學名、俗名與歷史用途。例如,洋地黃(Digitalis purpurea)被標示為強心劑來源,而罌粟(Papaver somniferum)則備註其鎮痛與成癮性。
植物園的寧靜氛圍與動物園的喧囂形成強烈對比。園內有一棵樹齡超過一百五十年的日本銀杏,秋季時金黃色的葉片鋪滿碎石小徑。對於居住在安特衛普市區的居民而言,植物園是午餐時間逃離辦公室的去處,也是中小學自然教育的戶外教室。這種將藥用植物知識與公共綠地結合的模式,與日本東京的小石川植物園或台灣台北的植物園有相似之處,但安特衛普植物園的規模更小,歷史更集中,也更貼近社區日常生活。
8.4 季節性活動:聖誕市集與音樂節
安特衛普的年度節慶活動,以冬季的聖誕市集與夏季的音樂節最具代表性,它們分別展現了這座城市在寒冷與溫暖季節的不同面貌。
每年十一月底至隔年一月初,安特衛普大廣場(Grote Markt)與周邊街道會轉變為聖誕市集。這座市集並非德國紐倫堡或法國史特拉斯堡那種規模龐大的觀光景點,而是更接近地方社區的冬季聚會。廣場上搭建約六十個木製攤位,販售熱紅酒(Glühwein)、比利時華夫餅、手工肥皂與當地藝術家的陶瓷作品。廣場中央設置一座摩天輪,直徑約三十公尺,搭乘者可從高處俯瞰廣場上的文藝復興風格行會建築與布拉博噴泉(Brabofontein)。市集的照明以暖色調燈泡為主,沒有過度華麗的裝飾,光線柔和地映照在十六世紀的建築立面上。
聖誕市集的文化意義不僅在於消費。對安特衛普居民而言,這是冬季社交的重要場合。下班後與同事在廣場上喝一杯熱紅酒,週末帶孩子來乘坐旋轉木馬,這些日常儀式強化了社區的連結。市集也設有慈善攤位,例如由當地食物銀行經營的攤位,收入用於提供節日餐食給低收入家庭。這種將商業活動與社會福利結合的做法,與台灣百貨公司週年慶的純消費邏輯有所不同。
夏季的音樂節則以「罪人之日」(Sinner's Day)最受矚目。這個音樂節於每年八月中旬在安特衛普南部的帕克斯波爾公園(Park Spoor Noord)舉行,為期三天,主要聚焦於獨立搖滾、電子音樂與世界音樂。帕克斯波爾公園原為鐵路調車場,佔地約十七公頃,二〇〇〇年代初期轉型為城市公園。音樂節的舞台設置在公園的開闊草地上,周邊設有啤酒帳篷與食物卡車。二〇二三年,Sinner's Day吸引了約四萬名觀眾,演出者包括比利時本地的電音團體與來自英國的獨立樂團。音樂節的門票價格相對親民,單日票約四十歐元,三日票約九十歐元,低於荷蘭低地音樂節(Lowlands)或英國格拉斯頓伯里(Glastonbury)的票價,因此吸引了大量來自荷蘭與法國的年輕觀眾。
除了這兩個季節性活動,安特衛普還有一項與城市經濟命脈直接相關的年度盛事:鑽石週(Diamond Week)。這項活動於每年六月舉行,為期一週,由安特衛普世界鑽石中心(Antwerp World Diamond Centre)主辦。活動內容包括鑽石切割示範、寶石鑑定講座與珠寶設計競賽。雖然鑽石週的參與者多為業內人士,但部分活動對公眾開放,例如位於霍文尼斯街(Hoveniersstraat)的鑽石交易區導覽。對於非專業人士而言,這是一個觀察安特衛普鑽石產業運作模式的機會——從原石分級、切割技術到最終的珠寶展示,整個供應鏈在狹窄的街區內完成。
這些季節性活動共同構成了安特衛普的年度節奏。聖誕市集反映了低地國家冬季的室內社交傳統,Sinner's Day音樂節展現了城市對當代音樂文化的接納,而鑽石週則提醒訪客:這座城市的繁榮不僅來自歷史建築與藝術收藏,更來自持續運轉的全球貿易網絡。對於計畫在安特衛普停留超過三天的旅客,根據旅行季節選擇參加其中一項活動,可以更深入地理解這座城市的生活節奏與社會結構。

第九章 安特衛普安特衛普的未來:保存、創新與挑戰
9.1 觀光熱潮與居民生活平衡
二〇二三年,安特衛普迎來超過兩百萬名過夜旅客,創下歷史新高。這座位於斯海爾德河畔的城市,過去十年間從區域性商港轉變為國際旅遊目的地,尤其在大廣場(Grote Markt)周邊,變化最為顯著。廣場上的布拉博噴泉(Brabo Fountain)與十六世紀的行會建築,每日吸引數千名遊客駐足拍照。廣場周邊的餐廳與紀念品店,租金在五年內上漲約百分之四十,部分老字號麵包店與五金行被迫遷出,取而代之的是跨國連鎖巧克力品牌與啤酒屋。
這種商業化現象並非安特衛普獨有,但與布魯日或阿姆斯特丹相比,安特衛普的舊城區面積較小,居民與觀光活動的空間重疊程度更高。根據二〇二二年市府委託的調查,舊城區(Historisch Centrum)的居民中,約六成認為觀光活動已對日常生活造成干擾,主要抱怨包括週末噪音、垃圾增量與人行道擁擠。尤其夏季遊輪停靠期間,一日遊旅客可達八千至一萬人,老城區的公共廁所與垃圾桶數量明顯不足。
面對這股壓力,安特衛普並未採取威尼斯或巴塞隆納式的嚴格管制措施,而是發展出一套以協商為基礎的「負責任旅遊」策略。二〇一九年,市府與居民組織「安特衛普生活」(Leefbaar Antwerpen)共同推出「城市客廳」(Stadslab)計畫,在舊城區設立三個社區工作站,讓居民直接參與觀光政策的討論。例如,大廣場周邊的餐飲業者被要求於晚間十點後關閉戶外座位區,並在週末增設垃圾清運班次。這些措施並非由上而下強制執行,而是透過居民、業者與市府三方協議逐步落實。
另一個值得注意的案例是「貓頭鷹街」(Uilenspiegelstraat)的改造。這條連接大廣場與聖母主教座堂的狹窄巷道,過去因紀念品攤販與街頭藝人聚集而人滿為患。二〇二一年,居民協會提出「慢行街區」方案,將車道縮減為單向,拓寬人行道並增設長椅與植栽。改造後,行人流量雖未減少,但滯留時間延長,居民抱怨噪音的次數下降約三成。這顯示,觀光與生活並非零和遊戲,關鍵在於空間分配的精細調整。
然而,挑戰依然存在。短租平台如 Airbnb 在舊城區的房源數量,從二〇一六年的三百間成長至二〇二三年的近一千二百間,部分街區的長期租賃房源因此減少。市府於二〇二二年通過新法規,要求短租業者每年登記並限制出租天數,但執行層面仍有漏洞。居民組織持續呼籲,應將舊城區劃設為「觀光承載力管制區」,對新建旅館與短租實施總量管制。這項提議目前仍在市議會審議階段,預計二〇二五年會有初步結論。
安特衛普的經驗提醒我們,觀光熱潮的治理不能僅依賴市場機制。當一座城市的核心街區逐漸從「生活空間」轉變為「消費場景」,居民的歸屬感與日常權益便需要制度性的保障。安特衛普的做法或許不算激進,但至少提供了一個嘗試:在觀光收益與生活品質之間,尋找一條可持續的中間道路。
9.2 舊城保存與現代開發的拉鋸
安特衛普的舊城保存議題,始終圍繞著一個核心矛盾:如何在不將城市凍結為博物館的前提下,維護歷史建築的真實性。聖母主教座堂(Onze-Lieve-Vrouwekathedraal)的修復工程,便是此矛盾的縮影。這座始建於一三五二年的哥德式建築,其北塔高達一百二十三公尺,是低地國地區最高的教堂尖塔。二〇一七年啟動的全面修復計畫,預計耗資六千五百萬歐元,工期長達十二年。修復團隊面臨的技術挑戰包括:砂岩表面的風化剝落、鉛製屋頂的結構疲勞,以及十九世紀添加的水泥修補層對原始石材的侵蝕。
修復過程中,爭議從未間斷。二〇二一年,工程團隊決定使用一種名為「奈米石灰」(nanolime)的化學材料來加固受損石雕,引發部分古蹟保護者的反對,認為這項技術缺乏長期驗證數據,可能對中世紀石材造成不可逆的傷害。最終,市府與佛蘭德區遺產局(Agentschap Onroerend Erfgoed)達成妥協:奈米石灰僅用於非結構性的裝飾部件,主結構仍以傳統的石灰砂漿修補。這個案例顯示,即使擁有充足的預算與技術,古蹟修復仍是一場科學與傳統之間的持續對話。
相較於教堂的謹慎修復,Eilandje區的都市更新則展現了另一種保存哲學。Eilandje(意為「小島」)位於舊城區北側,曾是安特衛普港的核心地帶,十九世紀的倉庫群與碼頭設施在此密集分布。一九八〇年代港口業務西移至Waasland港區後,Eilandje逐漸沒落,成為廢棄工業區。二〇〇〇年代初,市府啟動「Eilandje總體規劃」,目標是將這片一百二十公頃的土地轉型為混合功能的濱水新區。
規劃的核心策略是「保存性再利用」(preservation through adaptive reuse)。以「紅倉庫」(Rode Loods)為例,這座建於一八八八年的紅磚倉庫,原本用於儲存來自剛果的橡膠與象牙。二〇一四年,建築師將其改造為設計博物館(Museum aan de Stroom, MAS)的附屬展廳,保留原有的鑄鐵柱與木桁架結構,僅在內部增設空調與無障礙設施。類似的案例還包括「南碼頭倉庫」(Zuiderdoksloodsen),其中一部分被改為共享辦公空間,另一部分則作為藝術家工作室。
然而,保存與開發之間的界線並非總是清晰。二〇一八年,開發商提出在Eilandje的「乾船塢」(Droogdok)舊址興建兩棟四十層的住宅塔樓,引發激烈辯論。反對者認為,高層建築將破壞Eilandje低層倉庫群的天際線,且與周邊歷史建築的尺度不符。支持者則主張,Eilandje需要足夠的住宅密度來支撐商業與文化設施,否則將淪為只有白天活動的「空城」。最終,市府核准了開發案,但要求建築高度不得超過三十八公尺,且外牆必須使用與鄰近倉庫相同的紅磚與鋼構元素。這兩棟名為「碼頭之門」(Poort aan het Dok)的建築已於二〇二三年完工,其設計是否成功融入歷史脈絡,目前仍未有定論。
安特衛普的保存與開發拉鋸,反映了一個普遍困境:歷史城市無法迴避現代化需求,但每一次新建築的插入,都是對既有紋理的考驗。Eilandje的經驗顯示,關鍵不在於完全拒絕改變,而在於建立一套透明的審議機制,讓歷史價值、經濟效益與居民需求能夠被共同權衡。這或許是安特衛普留給其他歷史城市最實用的啟示。
9.3 港口轉型與環境永續
安特衛普港是歐洲第二大港,僅次於鹿特丹,二〇二三年貨物吞吐量達二點八億噸。然而,這座港口的環境成本同樣巨大:港區周邊的空氣中,二氧化氮濃度長期超過歐盟標準,而港口營運產生的碳排放約占安特衛普全市總排放量的百分之六十。面對歐盟的綠色新政(European Green Deal)與在地居民的環保壓力,安特衛普港務局自二〇一〇年代起啟動一系列轉型計畫,試圖在維持經濟競爭力的同時,降低環境衝擊。
最顯著的改變發生在能源結構。港務局在港區外圍的閒置土地設置了四十二座風力發電機,總裝置容量達一百一十兆瓦,每年可提供約三億度綠電,相當於八萬戶家庭的用電量。此外,港區內超過三十座碼頭已安裝岸電設施(shore power),讓停泊船隻能夠關閉柴油發電機,直接使用陸地電網供電。二〇二三年,港務局進一步與比利時能源公司Engie合作,在港區建設一座一百兆瓦的太陽能電場,預計二〇二五年完工後,將使港區再生能源占比提升至百分之二十五。
然而,真正引起國際關注的,是安特衛普港的碳捕集與封存(CCS)計畫。二〇二二年,港務局與巴斯夫、埃克森美孚等石化業者共同啟動「安特衛普碳捕集計畫」(Antwerp@C),目標是在二〇二六年前,每年捕集一百萬噸二氧化碳,並透過管線輸送至北海海底的枯竭天然氣田封存。這項計畫的總投資額超過五億歐元,其中歐盟創新基金補助約一億五千萬歐元。支持者認為,這是重工業減碳的必要手段;批評者則指出,碳捕集技術成本高昂且能耗巨大,可能延緩真正的能源轉型。
除了港口本身的減碳,城市層級的環境治理同樣面臨挑戰。安特衛普的空氣污染問題,部分來自港口貨運車輛的柴油排放,部分來自住宅區的天然氣供暖。二〇一九年,市府推出「低排放區」(Lage-emissiezone)政策,禁止二〇〇五年以前註冊的柴油車進入舊城區與部分外圍街區。根據二〇二二年的評估報告,這項政策使區域內的二氧化氮濃度下降約百分之十五,但對懸浮微粒(PM2.5)的改善效果有限,因為後者來源更為複雜,包括船舶燃油與跨境污染。
氣候變遷的調適也是安特衛普的當務之急。由於地處斯海爾德河下游,城市約三分之一的面積位於海平面以下。二〇二一年七月,一場持續四十八小時的暴雨導致舊城區多處地下室淹水,經濟損失估計超過三千萬歐元。為因應此類極端天氣,市府於二〇二二年啟動「藍綠網絡」(Blauwgroen Netwerk)計畫,在公共空間增設透水鋪面、雨水花園與地下儲水槽,目標是到二〇三〇年,將城市的不透水表面比例從目前的百分之五十五降至百分之四十。
安特衛普的港口轉型與環境永續之路,充滿了技術樂觀主義與現實限制之間的張力。風力發電與碳捕集展現了工業城市尋求綠色轉型的企圖心,但空氣品質改善的緩慢進度與氣候調適的巨大成本,也提醒我們:環境問題沒有捷徑,只有持續的投入與務實的評估。
9.4 多元共融的未來願景
安特衛普的族群構成,是歐洲城市中最多元的之一。根據二〇二三年的人口統計,全市約五十三萬居民中,有超過一百七十個國籍,其中摩洛哥裔約占百分之八,土耳其裔約占百分之五,來自荷蘭、法國與波蘭的歐盟移民則占百分之十二。這種多元性並非自然形成,而是二十世紀中葉以來勞工移民、後殖民遷徙與歐盟自由流動政策的疊加結果。然而,族群之間的社會經濟差距與文化隔閡,始終是安特衛普必須面對的結構性挑戰。
在族群融合政策方面,安特衛普採取了一種「去中心化」的路徑。市府並未設立單一的移民事務局,而是將融合責任分散至各區政府與社區組織。例如,二〇一五年成立的「城市對話平台」(Stadsdialoog),定期邀請不同族群的社區領袖、宗教代表與青年團體,針對住房、教育與就業等議題進行協商。這個平台沒有強制約束力,但曾成功促成多項具體措施,包括在摩洛哥裔聚居的Borgerhout區增設公共祈禱室,以及在土耳其裔集中的Deurne區開設雙語課後輔導班。
社會住宅是另一個關鍵領域。安特衛普的社會住宅比例約為百分之十二,低於阿姆斯特丹的百分之三十,但高於布魯塞爾的百分之八。二〇二〇年,市府通過「社會住宅擴建計畫」,目標在二〇三〇年前新增五千戶社會住宅,其中百分之三十將保留給弱勢族群,包括難民與低收入移民家庭。然而,這項計畫面臨土地取得困難與居民反對。二〇二二年,在Merksem區興建一棟包含四十戶社會住宅的公寓時,引發周邊居民的抗議,擔憂房價下跌與治安惡化。市府最終透過舉辦社區說明會與調整建築設計(增加綠地與公共設施),才使計畫得以推進。
公共空間的設計,同樣反映了安特衛普對包容性的嘗試。二〇一八年落成的「公園大道」(Parklaan)是一個典型案例。這條長約一公里的綠帶,穿過族群多元的Seefhoek區,設計上刻意避免單一功能分區,而是將兒童遊戲場、社區菜園、戶外健身器材與長者休息區交錯配置。設計團隊在規劃階段舉辦了十二場工作坊,邀請周邊居民參與討論,最終的配置方案中,約七成的設施來自居民的直接建議。這種參與式設計雖然耗時,但有效降低了後續的維護糾紛與使用衝突。
展望未來,安特衛普的文化創新角色值得關注。這座城市擁有歐洲最活躍的獨立音樂場景之一,以及蓬勃的街頭藝術與設計產業。二〇二三年,安特衛普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列入「創意城市網絡」(Creative Cities Network)中的設計類別,肯定其在時尚、平面設計與數位藝術領域的貢獻。這項認證不僅是榮譽,更帶來實質資源:市府計畫在二〇二五年成立一座「設計與社會創新中心」,聚焦於如何透過設計思維解決城市治理問題,例如族群隔離、公共空間不平等與青年失業。
安特衛普的多元共融願景,並非烏托邦式的口號,而是一系列具體政策與實驗的累積。從社區對話平台到參與式公共空間,從社會住宅擴建到設計創新中心,這些嘗試或許尚未徹底解決族群之間的張力,但至少提供了一個框架:讓不同背景的人們,有機會在同一座城市裡,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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